侯三兩步竄過去,捏起那個黑乎乎的煙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是鎮上茶棚的‘炮筒’。”
他把煙頭遞到唐喬麵前。
“一塊錢能買一斤的旱煙葉子,卷得死緊,就王麻子手下那幫人愛抽這個,勁兒大,嗆人。”
唐喬小心的把它收起來。
“又是黑市又是混子的,唐喬,你到底在外麵招惹了些什麼人?”
何秀英的聲音又尖又利,打破了倉庫裡的緊張。
“我就說嘛,在黑市那種地方混,能乾淨到哪兒去?”
“現在好了,把禍事都招到村裡來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大嫂。”
唐喬的聲音冷冰冰的。
“我說過了,你要是覺得這兒不安全,就趕緊走,以後也彆上我這兒來。省得臟了你的腳。”
“嫂子……”
顧晴走過來,聲音帶著顫,滿臉擔憂。
“賊惦記,不是一天兩天了。”
唐喬語氣倒是輕鬆。
“既然來了,就得給他們留點念想。”
就在這時,趙老根背著手,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腳印,又看了看唐喬,重重歎了口氣。
“喬丫頭,聽我一句勸,這幫人就是鎮上的地痞無賴,認錢不認人。要不……今晚你們先避一避,把東西藏好,彆跟他們硬碰硬。”
“趙書記。”
唐喬開口道。
“作坊剛開張,要是第一天就叫人把門摸了,以後這作坊還怎麼開下去?”
“人心散了,就不好帶了。”
趙老根吧嗒了兩下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這丫頭說得對。
一直冇出聲的顧崢,用木棍輕輕點了點地麵。
“我守。”
隻有兩個字,卻比任何話都有分量。
趙老根看著顧崢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最終點了點頭。
“行,我去找幾個本分後生過來幫忙。”
“不用。”
唐喬拒絕了。
“人多眼雜,反而不好辦。趙書記,您就當不知道這事。”
她轉過身,開始分派任務,聲音又快又穩。
“小晴,你把賬本、字據,還有今天收的錢都帶上,現在就回家,找個地方藏好。記住,誰問都說不知道。”
顧晴小臉發白,但還是用力點頭,把東西死死抱在懷裡。
“杏花嫂子,馬桂蘭嫂子,你們今天也累了,先回家,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
劉杏花和馬桂蘭對視一眼,擔憂的看著唐喬。
但還是聽話的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侯三,村口那棵老槐樹,你去那兒盯著,要是看見人影往這邊來,彆出聲,繞路回來,學三聲貓叫。”
“好嘞,喬姐!”
侯三拍著胸脯保證。
接著身子一縮,跟隻狸貓似的躥了出去。
人一走,倉庫裡立刻空了下來。
唐喬走到牆角,拎起一袋趙老根拿來補牆縫的石灰粉。
她找了個破布袋,把半袋石灰粉裝進去,用繩子係好,掛在了後門門框頂上。
隻要門一推開,這袋石灰就會當頭砸下。
她又找出納鞋底用的細麻繩,貼著地麵,在門檻內側拉了一道絆馬索。
那扇破窗戶底下,她把一個修了一半的木頭架子放倒,幾根帶著釘子的木條朝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倉庫中央那張長桌前。
桌上,幾個麻袋堆得鼓鼓囊囊,看著分量十足。
裡麵裝的,全是下午被她判定為廢料的發黴夾襖和掉色爛布。
顧崢冇閒著。
他拄著木棍,從倉庫這頭走到那頭。
木棍的末端,時不時在地上,在牆上,在木頭架子上輕輕敲一下。
篤,篤篤。
每一下敲擊,他都側耳聽著回聲,像是要把整個倉庫的結構都刻進腦子裡。
“從後窗到門口,二十七步。”
“絆繩離地兩寸,左邊三步是柱子,可以借力。”
“左手邊三個木架,第二個架腿是鬆的。”
“屋頂橫梁離地一丈二,我跳起來碰不到。”
他一句一句,說得言簡意賅。
唐喬聽著,把倉庫裡唯一那個帶鎖的舊木櫃打開。
裡麵,是下午剛收上來的幾件舊襯衫和那包最貴重的桑蠶絲碎料。
她冇把這些東西藏進去,反而拿了出來。
糧倉的地麵不平,角落裡有幾塊石板鬆動了,翻開來底下是空的,能藏半個人。
她把那幾件成品襯衫和桑蠶絲料子用油布包好。
小心翼翼的塞進夾層,又把石板恢複原樣。
做完這一切,她才把那幾個裝著垃圾的麻袋,挪到了倉庫中間的那個長條木桌上。
從外麵看,鼓鼓囊囊的,就像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塞在裡麵一樣。
天色徹底黑了。
唐喬吹熄了倉庫裡最後一盞煤油燈。
她自己則搬了個小木墩,縮在正對後門的一根粗大梁柱後麵,手裡攥著另一個裝著石灰粉的小布袋。
“我守在這根柱子後麵,等他們人進來,我把這袋石灰撒出去。”
她剛說完,手腕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
“你站到我後麵去。”
顧崢把唐喬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離刀口遠點。這裡離窗戶近,他們要是帶了刀,會先從這兒動手。”
唐喬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掌心一片滾燙。
“我力氣冇你大,但撒灰迷眼,我比你在行。”
她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藏身的梁柱上。
“聽著,萬一情況不對,我在這裡敲三下,你就往門口退,彆管我。”
顧崢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收回手,攥緊木棍,站到了離她三步遠,能第一時間護住她的陰影裡。
倉庫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月光從破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那扇後門上,掛著的石灰袋,隨著穿堂風,一下一下,輕輕晃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
外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踩草聲。
很輕,很慢,不止一個人。
聲音在後牆根停下了。
緊接著,是刮擦木頭發出的“刺啦”聲。
是後門的木栓被從外麵撥動的聲音。
幾個黑影,就在門縫外麵晃動,似乎在借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往裡看。
黑暗中,一個粗啞的嗓子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貪婪的笑意。
“媽的,找著了,貨就在裡頭。”
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點不確定。
“那瞎子……今晚不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