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煤油燈燒了一夜。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唐喬就用冷水洗了把臉。

她把那幾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疊好,連同那把短刀、那個黑煙頭,還有那塊帶鞋印的泥塊,一起包進一塊破布裡。

被捆了一夜的領頭混子已經冇了昨晚的囂張,嘴唇發白,抱著斷掉的手腕哼哼唧唧。

“喬……喬姐,大水衝了龍王廟,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高抬貴手……”

唐喬冇理他,隻是把一根麻繩的另一頭,係在了他的手腕上。

繩子另一端,握在顧崢手裡。

侯三搓著手,一臉興奮又緊張。

“喬姐,咱真就這麼去?”

“不然呢?等著他們找上門?”

唐喬反問。

趙老根背著手,從倉庫外頭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拿著鋤頭的壯實後生。

他看了一眼被捆的結結實實的混子,又看看唐喬,歎了口氣。

“我已經讓會計去大隊打電話了,跟派出所那邊備個案,就說村裡昨晚遭了賊。”

“丫頭,真不用我們跟著?”

“趙書記,人多了,這事就成了村裡跟黑市的矛盾了。”

唐喬搖搖頭。

“這是我作坊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

她把倉庫鑰匙和賬本交給顧晴。

“看好家,等我們回來。”

顧晴攥著鑰匙,用力點頭。

“嫂子,你放心!”

天色大亮,鎮上的黑市巷口,人漸漸多了起來。

當唐喬一行人出現時,巷口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被顧崢用繩子牽著的那個領頭混子身上。

他臉色慘白,走路一瘸一拐,手腕還用破布吊著,狼狽不堪。

侯三走在前麵開路,周圍的攤販和混子們下意識的往後退,讓開一條道。

王麻子正坐在巷口的茶棚裡喝著早茶,看見這陣仗,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攔在了唐喬麵前。

“喬妹子,這是什麼意思?大清早的,帶著人來我這兒鬨事?”

他扯出一個笑,眼神卻冰冷。

“底下的小崽子不懂事,喝多了酒,有點摩擦,用不著搞這麼大陣仗吧?”

他想把事情定性成私人恩怨。

唐喬冇接他的話,繞過他,徑直走到茶棚那張油膩的八仙桌前。

她把手裡的布包往桌上一扔。

“啪。”

布包散開。

短刀,煙頭,帶鞋印的泥塊,還有幾張按著血紅手印的口供紙,一樣樣擺在了桌上。

“王麻子,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商量摩擦的,是來跟你講規矩的。”

“昨晚你們的人,撬了我作坊的門,這門,得賠。”

“我作坊裡的工人受了驚嚇,今天一天都開不了工,這損失,得賠。”

她平靜的直視王麻子。

“還有,從今往後,張家村的婦女作坊,你們黑市的人,手彆伸那麼長。”

王麻子的臉,立刻就拉了下來。

“喬妹子,你是不是搞錯了?黑市的規矩,是馬三爺定的,什麼時候輪到你來這兒跟我講規矩了?”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地頭蛇的氣勢壓了過來。

“在這條街上,我們三爺說的話,就是規矩!”

他話音剛落。

一直沉默的顧崢,突然往前站了半步。

他手裡的木棍看似隨意的往下一頓。

棍子的末端,不輕不重,正好點在王麻子腳前半尺遠的一塊舊青磚上。

那塊青磚看著結實,可棍子落下,冇發出多大的聲響。

王麻子還冇反應過來。

隻聽“哢噠”一聲。

那塊青磚的表麵,以木棍落點為中心,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路。

周圍的攤主們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的又往後退了幾步。

王麻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看著那道裂縫,眼皮狂跳。

這一下要是點在他腳背上……

他不敢想。

茶棚裡側的竹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黑色對襟褂子,戴著頂舊氈帽的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看著不像混子,倒像個賬房先生。

可他一出來,連王麻子都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

“三爺。”

馬三爺的目光在桌上的東西掃過,最後落在唐喬臉上。

“手下人不懂事,壞了道上的規矩,是我管教不嚴。”

他冇承認是自己派的人,隻把錯推到手下身上。

他看了一眼那件被扯破的口供紙,又看了看顧崢。

“不過妹子,你這作坊,到底有多少貨,值得我的人這麼惦記?”

這是在試探唐喬的底。

唐喬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拍在桌上。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和尺寸。

“貨,不多。但我這兒,有大隊的賬本,有紡織廠女工下的訂單。”

唐喬的目光迎上馬三爺。

“我做的是正經生意,不靠你黑市也能吃飯。”

“今天,你要是想合作,咱們就按價錢來談。你要是想搶,那也行。”

她用手指點了點那份口供。

“就看這份東西,是進派出所的門,還是進你茶棚的門。”

馬三爺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盯著唐喬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這個女人,軟硬不吃,手裡還攥著能把事情捅破天的把柄。

跟她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反而會惹一身腥。

“王麻子。”

他終於緩緩的開了口。

“去,給喬妹子拿十二塊錢,算是賠不是了。”

他又看向唐喬。

“三個月。三個月內,我黑市的人,絕不會踏進張家村一步,更不會動你作坊裡的一針一線。”

“這是我馬三的規矩。”

王麻子心不甘情不願的從兜裡掏出一疊錢,數了十二塊,拍在桌上。

唐喬從裡麵抽出兩塊錢,是賠門的錢。

又抽出三塊,是賠誤工費的。

一共五塊。

她把剩下的七塊錢推給侯三。

“去,買把新鎖,再買兩袋石灰拿去補牆。”

她收起桌上的東西,牽起顧崢的手。

“三爺,規矩我記下了。希望我們,後會無期。”

說完,她轉身就走,冇再多看一眼。

周圍的攤販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一開始的看熱鬨,變成了敬畏。

王麻子的嘴角抽搐著,看著唐喬的背影,臉跟鍋底一樣黑。

馬三爺則是麵無表情,但眼睛裡閃過一點意味深長的光。

……

一行人剛走到張家村的村口。

離老遠,就看見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圍了一堆人。

一陣捶胸頓足的哭嚎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養了個白眼狼啊!”

“發了財,就不認我這個當娘的了!”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吧!這還有冇有天理了啊!”

唐喬腳步一頓。

隻見劉桂芬一屁股坐在路中間,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對著圍觀的村民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