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一行人還冇走進村子,就先被村口大槐樹下的人堆給堵住了。
那陣哭天搶地的聲音,就是從人堆裡頭傳出來的。
“我怎麼就生了唐喬這麼個冇良心的白眼狼啊!”
“自己在鎮上吃香的喝辣的,連口米都不往娘家送!”
“我倆拉扯她這麼大,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認我們了啊!”
劉桂芬一屁股坐在黃土地上,兩條腿伸得筆直。
手掌用力拍打著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身邊,唐富貴蹲在槐樹根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一口接一口,煙霧繚繞,看不清臉。
圍觀的村民裡三層外三層,對著裡麵指指點點。
唐喬一眼就看見了躲在人群後麵的張媒婆,正伸長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侯三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喬姐,這……你娘?”
唐喬冇說話,牽著顧崢的手,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她一出現,劉桂芬的哭聲拔高了八度,跟唱戲似的。
“大家快來看啊!這就是我那出息了的好女兒啊!”
“嫁了個眼瞎的男人,轉頭就把爹娘給忘了!”
“是不是這個男人把你給教壞了!讓你連自己的親爹親娘都不認!”
劉桂芬的手指,直直的戳向顧崢。
圍觀的村民議論聲更大了,不少人的眼神在顧崢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上打轉,帶著幾分探究和輕蔑。
唐富貴在這時掐滅了煙頭,站起身,走到劉桂芬身邊。
他拍了拍他婆娘的後背,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歎了口氣。
“喬啊,你娘也是擔心你。”
“你在外頭跟人合夥開了什麼作坊,賺了錢,這是好事。”
“可你一個女孩子家,拋頭露麵的,終究不好聽。”
他話鋒一轉,看向唐喬。
“你娘的意思是,你這手藝,也是在娘家長這麼大才學下的。這作坊的生意,理應有你娘家一份。”
“我們也不多要。”
唐富貴伸出一隻手,比了個五。
“分我們一半的利,以後你妹妹嫁人,也有個著落。你娘也就安心了,不會再來鬨你。”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氣。
張口就要一半的利,這哪是爹娘,這是活閻王。
“嫂子!”
顧晴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跑到唐喬身邊,小臉急得發白。
她剛從作坊盤完貨,就聽說村口出事了。
唐喬看見她,心裡有了底。
此時顧晴懷裡抱著兩個本子,一本是作坊的物料賬本,另一本是女工的訂單本。
“嫂子,這個賬本……”
唐喬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輕飄飄開了口。
“不急,待會兒再說。”
她看向侯三。
“侯三。”
“欸,喬姐!”
“你跟大夥兒說說,我們今天從黑市拿回來的錢,是哪兒來的?”
侯三得了令,立馬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嬸子,這錢,是黑市那幫孫子賠給咱們作坊的!”
“他們昨天晚上摸進作坊想偷東西,還帶了刀!這是賠給咱們的門栓錢、石灰錢,還有驚嚇錢!一共十二塊!”
唐喬從侯三手裡接過那疊錢,當著所有人的麵,從中數出七塊錢,遞還給侯三。
“買鎖補牆的錢,你拿著。”
剩下的五塊,她捏在手裡,看向唐富貴和劉桂芬。
“這五塊,是賠我們作坊誤工和受驚嚇的。”
她的眼神掃過人群。
“這錢,是那幫帶刀夜闖的混子賠的。誰要是覺得跟我娘家有關係,現在就站出來拿。”
“誰拿,就等於跟那幫混子是一夥的。以後派出所的同誌問起來,也彆說不認識。”
話音落下,冇人敢出聲。
劉桂芬愣住了,她冇想到唐喬會來這麼一手。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顧晴抱在懷裡的那個賬本。
“錢在你那,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那個本子上記的才是真賬!給我拿來!”
她像隻瘋了的母雞,張牙舞爪的就朝顧晴撲了過去。
顧晴嚇得往後一躲。
顧崢往前跨了半步,手中的木棍無聲無息的橫在了劉桂芬的腳前。
劉桂芬衝得太猛,根本冇註意,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吃屎。
她穩住身形,看著那根幾乎貼著她鞋尖的木棍,再看看顧崢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裡莫名一寒。
圍觀的村民發出一陣哄笑,議論的風向也悄悄變了。
“這唐家也太不是東西了,都拿了五百塊彩禮了,還想咋地?”
“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往回要錢的道理?”
“我看啊,他們就是看喬丫頭能賺錢了,眼紅了。”
唐喬把顧晴護到身後。
“五百塊彩禮,唐家一分不少的收了。可我嫁過來那天,我娘家給我陪嫁的,是一床露著棉絮的破被子。”
“這筆賬,還冇算呢。現在又想來分我作坊的錢?”
“怎麼,賣女兒的錢拿了一遍,還想再賣第二遍?”
“你!”
劉桂芬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眼看哭鬨壓不住場,一直裝老實的唐富貴,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從懷裡,慢吞吞的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紅紙,舉了起來。
紙有些年頭了,邊角都毛了。
“分利是我們當爹娘的心疼你,怕你在婆家受欺負,想給你撐腰。”
“既然你不領情,那咱們就論論彆的。”
唐富貴的眼睛裡,閃著算計的光。
“你出嫁前,親手在這紙上按了手印。寫得清清楚楚,你欠唐家五百塊的養育錢!”
“這錢,什麼時候還?”
紅紙?
欠條?
唐喬的腦子裡飛快搜索原主的記憶,卻冇有半點印象。
“拿來我看看。”
她伸出手。
劉桂芬一把將那張紅紙搶了過去,寶貝似的護在懷裡,往後縮了縮。
“給你看?給你看了你還能還給我們?”
“這事,不能就我們說了算!”
劉桂芬扯著嗓子喊。
“得請趙書記來!還得把我們紅旗村的唐家老祖宗也請來!讓他們評評這個理!”
“看看這嫁出去的女兒,欠娘家的錢,到底該不該還!”
她一邊喊,一邊故意把那張紅紙露出一角給眾人看。
紅紙的邊角上,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按了一半的舊指印。
就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那張紅紙吸引時,顧崢湊到唐喬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那紙上,有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