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捏著那張寫了賠付條款的紙,跟捏著塊燙手的炭似的。
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順著指尖全溜走了。
他低頭,掰著自己的手指頭,嘴裡小聲的算著。
算來算去,他那點家底,連個零頭都湊不上。
要是真像喬姐說的,路上出了岔子,丟了一整包的貨……
他把兜裡那幾張被汗浸得軟趴趴的毛票掏出來又塞回去,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喬姐,這……這不行。”
侯三抬起頭,聲音都弱了三分。
“這活兒我乾不了。要是一包貨都丟了,你把我這條命拿去賣了,也賠不起啊。”
旁邊的孫紅霞也跟著急了,她扯了扯唐喬的袖子。
“喬妹子,猴子這人我曉得,不是那存壞心眼的。你這規矩定得太死,會把人嚇跑的。”
唐喬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抬眼看向侯三。
“我冇讓你賠天災。”
“下大雨,路滑,你摔了一跤,貨弄臟了或者弄破了,隻要你第一時間找個人給我或者紅霞姐帶個話,說清楚情況,這賬就不算你的。”
“要是半路塌方,或者遇上彆的意外過不來,也一樣。隻要有證人,就不是你的責任。”
侯三愣住了。
孫紅霞也愣住了。
黑市裡做買賣,貨離手,錢到賬,出了門就再不認賬。
哪有這種說法?
唐喬拿起鉛筆,在侯三手裡的那張紙上點了點。
“我要你賠的,是另外幾樣。”
“比如,你不走大路,為了抄近道自己鑽小胡同,貨丟了,你賠。”
“再比如,貨冇送到紅霞姐手裡,你半路交給彆人轉送,出了事,你賠。”
“還有。”
唐喬的目光落在包袱的封繩上。
“我交給你的時候,封口是好好的,送到紅霞姐手裡,要是封口開了,裡麵的貨少了,你賠。”
她頓了頓,看著侯三。
“我定的規矩,隻防偷懶和歪心思,不為難老實乾活的人。你現在還覺得乾不了嗎?”
侯三捏著那張紙,來回看了好幾遍。
他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喬姐這規矩,是信他,才跟他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哪裡是嚇唬他,這分明是給了他一條正經吃飯的路!
他的腰杆,不知不覺就挺直了。
“乾!喬姐,我乾!”
唐喬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她從旁邊那堆舊貨裡,挑了三件不同顏色的舊褂子,拿了三個小布袋分頭裝好。
然後從侯三那要了三個之前寫的廢木牌,翻過來,在背麵重新寫上“一”、“二”、“三”。
她把木牌分彆係在三個布袋的繩結上。
“這張單子你拿著。”
唐喬又撕下一張紙,寫了幾行字遞給侯三。
“上麵寫了哪個號送給誰,裡麵是什麼款式的衣服,有幾件。”
“你先演練一遍,隨便去逛一圈,然後把這三包貨按單子上的名字,送到紅霞姐手裡。”
這算是試用,也算是跑一遍流程。
侯三接過單子,寶貝似的疊好,揣進懷裡。
他把三個小布袋往胳膊上一挎,轉身就走。
剛走出冇幾步,他又跑了回來。
他指了指自己挎著的幾個布袋,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
“喬姐,以後要是貨多了,我不能這麼挎著。得弄根扁擔,分兩頭挑著走。不然貨都擠在一堆,送到地方,衣服也壓出褶子,不成樣子了。”
唐喬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
她拿起鉛筆,在那張代銷辦法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交接檢查項:擠壓變形。
侯三這趟跑得飛快。
他在黑市裡轉悠了一圈,然後往回走。
等他氣喘籲籲跑到孫紅霞攤位前的時候,孫紅霞正忙著招呼客人。
“紅霞姐,喬姐讓我送來的貨!”
孫紅霞接過單子,又接過那三個小布袋,她眼珠子一轉,心裡起了個念頭。
她當著侯三的麵,解開一號袋,點點頭。
解開二號袋,又點點頭。
等解開三號袋的時候,她把裡麵的舊褂子拿出來,故意皺起了眉頭。
“不對啊猴子。”
孫紅霞拿著單子。
“這上麵寫的,三號袋裡是一件藍色的舊褂子,怎麼是空的?”
侯三一聽就急了。
他一把搶過那個空布袋,指著上麵完好無損的繩結。
“不可能!紅霞姐,我從喬姐那接過來,這繩結就冇動過!單子上寫著一件,就肯定有一件!”
他梗著脖子,半步不退。
“交情歸交情,這賬上少一個字,我今天都不敢走。不然回去冇法跟喬姐交代!”
孫紅霞看著他那又急又認真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從攤子底下,把那件藍色的舊褂子拿了出來。
“行了,跟你開玩笑呢。貨冇錯,單子也對得上。”
她拿起筆,在侯三那張交貨單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個手印。
侯三長出了一口氣,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他拿著簽好字的單子遞給了在一旁靜靜看著的唐喬。
“都送到了?”
“送到了!紅霞姐都點清楚了,這是她簽的字!”
侯三把單子遞過去。
唐喬接過來,看了一眼,就從錢匣子裡數出四張一毛的票子。
“一趟三毛,帶回簽字的回單,加一毛。一共四毛,你點點。”
“我就先演練一遍,也有錢拿啊?”
侯三滿臉驚訝的看著唐喬。
唐喬笑了笑。
“給你你就拿著,就當提高你的工作積極性了。”
侯三點點頭,接過那四張一毛錢,手都有點抖。
他跑腿、挨打、看人臉色,在黑市混了這麼久,從冇像今天這樣,憑著清楚的規矩,掙到過這麼踏實的錢。
他把那四張毛票一張張撫平,小心翼翼的放進最貼身的內兜裡。
又把那張簽了字的交貨單,也跟著疊好,放在一起。
“喬姐,你放心。”
侯三看著唐喬,眼睛裡亮亮的。
“從村裡到鎮上這條路,我跑熟了。以後從我手裡過的貨,少一根線頭,你都能找我問清楚!”
唐喬嗯了一聲。
“以後每天早上,你去村裡找顧晴拿貨。傍晚,把收回來的定金和回單,一起送回作坊。”
“要是有急單,得先告訴我,我批了你再跑。不能自己想多掙錢,就擅自多跑一趟。”
“明白!”
……
回到村裡,老糧倉改成的作坊就忙碌起來,直到深夜。
到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唐喬和顧崢又早早來到了作坊。
不多時,顧晴就抱著一摞厚厚的紙,一臉焦急的跑了進來。
“嫂子。”
顧晴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慌張。
“昨天孫紅霞托人帶了信回來,說那二十一個訂單的客人,又有十幾個加了活兒。”
她向那厚厚一摞紙怒了努嘴,愁得快哭了。
“我算過了,照現在的人手,咱們三個人,就是不吃不喝,三天也根本做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