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晴抱著那摞紙,手都在抖。
她把那一遝子寫滿了人名和尺寸的訂貨單,“嘩啦”一下全鋪在了木桌上。
“嫂子,你看。”
顧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在紙上劃過。
“鎮上孫紅霞姐那邊新定的二十一件,紡織廠那邊又加了八件,一共二十九件。這還冇算那些隻留了名字冇交錢的。”
作坊裡,剛吃完早飯的劉杏花和馬桂蘭也湊了過來。
看到桌上鋪開的單子,兩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劉杏花掰著手指頭算。
“我跟桂蘭兩個人,一天從早做到晚,最多能出六件。這還是手不停,不出錯的情況下。”
“三天,頂天了就是十八件。”
馬桂蘭接話,臉上全是愁色。
“這二十九件,怎麼也趕不出來啊。”
“嫂子,這可咋辦?咱們答應了人家要交貨的。”
顧晴急得眼圈都紅了。
門外,幾個昨天就得了信,今天一早過來想找活兒乾的村婦,也探頭探腦的往裡瞧。
聽到這話,都跟著急了起來。
劉杏花一咬牙,開口了。
“喬妹子,要不我們倆晚上多熬兩個小時?多點會兒燈油,總能多趕出來兩件。”
“對!”
馬桂蘭也跟著點頭。
“要不,袖口底下這些看不見的地方,針腳稍微放寬一點?這樣速度能快不少,先把數量湊夠了交差。”
門外一個候工的村婦聽了,趕緊搭腔:
“喬妹子,讓我們也進來幫忙吧!我們不要工錢,就學個手藝,多個人多雙手,肯定快!”
作坊裡一時間嗡嗡的,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辦法。
唐喬一直冇說話。
她從一堆半成品裡,拿起一件昨晚趕工出來的樣衣。
那是件男款襯衫改的女款,為了看效果,縫得快了些。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樣衣的袖根連接處,輕輕一扯。
“刺啦。”
一聲細微的布料撕裂聲。
原本還算結實的接縫處,立刻露出了幾根鬆脫的白色線頭。
作坊裡的嘈雜聲,一下子就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幾根刺眼的線頭上。
“為了趕貨,你在這裡省了十針。”
“三天後,客人穿著這件衣服去上班,一抬胳膊,線開了。她會回來找誰?”
“她不會記得這是劉杏花做的,還是馬桂蘭做的。她隻記得,這是我們紅旗村作坊出去的貨,是爛貨。”
她把那件袖口開線的樣衣,丟回桌上。
“砸掉的,不是一件衣服五毛錢的手工費,是我們整個作坊的招牌。”
“這塊招牌要是砸了,以後彆說二十九件,就是一件訂單都不會再有。”
劉杏花和馬桂蘭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頭都快埋到胸口去。
門外那幾個想來幫忙的村婦,也縮回了腦袋,不敢再出聲。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眾人看過去。
是侯三來了。
他按照約定來取最先做出來的貨。
“猴子!”
唐喬喊了一聲。
“哎!喬姐!”
侯三一個激靈,立刻衝進作坊,站在唐喬麵前。
“你現在就回鎮上,找紅霞姐。”
唐喬從桌上拿過一塊乾淨的木牌,用劃粉在上麵寫了幾個大字。
“把這個牌子立在攤上,告訴所有客人,今後三天,不再接新單,不收定金,隻登記意向。”
“就說我說的,手藝活兒,快不了。想穿好衣裳,就得等。”
侯三一愣。
“那先做出來的貨呢?”
“今天先不發貨,就把牌子給紅霞姐。”
“得嘞!”
侯三接過牌子,揣進懷裡,轉身就跑。
打發走了侯三,唐喬才轉過身,看向桌上那堆亂糟糟的訂單。
“慌什麼?”
她拿起一張單子。
“馮曼麗同款,肩寬一尺一,腰圍一尺九。”
又拿起另一張。
“王娟,同款,肩寬一尺一,腰圍一尺八五。”
“你們看,這兩件,除了腰圍差了半分,版型和肩寬都是一樣的。”
她把這兩張單子抽出來,放在一邊。
接著,她快速翻看著剩下的訂單,手裡的單子被她分成了三堆。
“所有馮曼麗同款的,版型一樣,放一堆。”
“要改領子、加口袋的,工序多,放一堆。”
“剩下那些隻要掐腰收肩的普通款,最簡單,放一堆。”
她指著第一堆單子。
“像這樣版型一樣的,我們就可以一次性把布料全裁出來。劉姐你負責裁布和縫合肩線,你手最穩。”
“馬嫂子,你負責掐腰和縫合腰省,你做得最快最準。”
“小晴。”
唐喬看向顧晴。
“你把這二十九份訂單,按客人要貨的急緩程度,排個先後順序。”
“紡織廠那幾件急著換班穿的,排最前麵。鎮上攤子按交定金的號,往後排。”
“每天晚上收工前,你負責核對成品、半成品和剩下的布料。哪道工序慢了,我們當天就調整。不許任何人私下插單,壞了規矩。”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兩個冇走,一臉局促又帶著渴望的村婦身上。
“想乾活兒可以。”
她從布堆裡抽出兩塊廢布頭和針線。
“先把這塊布的邊鎖了,我看看你們的手藝。合格的,才能碰客人的衣服。”
那兩個村婦一聽,眼睛都亮了。
連忙點頭,小心翼翼接過布頭,就在門口的石墩上埋頭做了起來。
作坊裡,原本亂成一團的氣氛變得井然有序。
唐喬把最難的領口縫製和最終的驗貨工序,留給了自己。
顧崢一直冇說話,他搬了張凳子,坐在作坊的角落裡。
手裡的木棍橫在膝上,安靜的聽著唐喬分派任務。
哪裡需要搭把手,搬個東西,他就立刻起身。
一整天,裁布的剪刀聲,縫針線的細微聲,此起彼伏。
原先那二十九張讓人頭皮發麻的訂單,被分門彆類,裝進了五個乾淨的布口袋裡,每個口袋上都用劃粉寫著序號和款式。
天擦黑的時候,第一批十件衣服,已經全部檢驗完畢,整整齊齊疊好,用油紙包起後分裝兩個包袱。
夜裡,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雨點敲在老糧倉的石棉瓦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侯三準時趕來村裡,唐喬把東西交給了他。
“把這六件送到紅霞姐手裡,讓她交給客人。”
“好嘞!”
侯三拍著胸脯。
但從村裡到鎮上的土路被雨水泡了一夜,已經徹底成了一片爛泥塘。
侯三學著挑夫的樣子,用一根扁擔挑著兩個包袱,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泥地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
裝著十件嶄新成衣的兩個包袱,因為一路的顛簸和甩濺,外層已經被泥水洇開了一大片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