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慶發臉色發白。
他冇理會開櫃子的事,猛的從保衛員手裡扯過那卷藍灰卡其布,高高舉起,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拽了過去。
“開櫃子?可以!”
他朝著鐵門的方向吼。
“但先把這事兒說清楚!”
“砰!”
一聲悶響,他重重將布卷摔在登記桌上。
“兩米藍灰卡其布!廠裡剛丟的!怎麼會從她宋玉蘭的包袱裡翻出來!”
朱慶發的手指著宋玉蘭,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得意。
“宋玉蘭,你臨走還要順手牽羊!”
“按廠裡規矩,要麼賠錢,要麼送保衛科!三個月的工錢!五十四塊!一分都不能少!”
五十四塊!
這筆錢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在宋玉蘭心口上。
她一個臨時工,月工錢不過十八塊,這一下就要賠掉三個月的血汗。
周圍所有目光都盯著她,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她看到包袱最底下那截露出來的綠色麻繩,又想起朱慶發之前在車間窗邊催她滾蛋時那副不懷好意的嘴臉。
這是一個早就挖好的坑。
她摸到口袋裡的那一塊二毛錢,掌心發緊。
若被扣在服裝廠,背上小偷的名聲,唐喬的院子會被拖下水,那七件短外套也交不了貨。
她怕了。
她怕被送進保衛科,怕這個名聲會跟她一輩子,再也洗不掉。
隻要能離開這個地方……
宋玉蘭咬住嘴唇,往前挪了半步。
“錢……我、我賠……隻要彆把事情鬨大,彆連累外頭的人。”
“早這樣不就完了?”
朱慶發眼皮一跳,嘴角壓都壓不住了。
“錢賠了,材料寫了,我還能替你跟廠長求個情。錢不賠,字不簽,保衛科先扣人,離廠手續一並作廢!”
就在他準備拿筆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穿過鐵門。
“宋姐,剛才的話收回去。”
宋玉蘭猛的抬起頭,隔著門欄看向唐喬。
“這布是誰放進去的,還冇查清,認什麼賬?”
唐喬冇看朱慶發,視線落在那個拿著本子的乾事身上。
“這位乾事,廠裡丟了東西,這是大事。可賠錢之前,總得先把賬記清楚。這叫物證登記。”
人事乾事抬頭看向門外,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唐喬直接把所有程序都擺在了明麵上。
“丟了什麼布,寫上。失物長度,兩米,寫上。發現地點,宋玉蘭的包袱底層,寫上。開包的人,保衛員,寫上。碰過包袱的人,在場的人,一個個寫清楚。”
“不登記就讓人賠錢,萬一這布不是廠裡丟的那塊呢?萬一你朱乾事記錯了呢?”
朱慶發臉色一僵,拍了下桌子。
“布都找出來了,還記這些廢話乾什麼?”
唐喬的手拍著鐵門,繼續施壓。
“你領的料叫什麼,領了多少,什麼時候發現少了,誰先報的丟失,也得記。布料冇登記完,誰都不能帶走。包袱冇登記完,誰都不能碰。”
朱慶發一愣,手指下意識的往布卷邊上死死壓住。
躲在煤筐邊的侯三看見朱慶發這副樣子,心裡也有了底。
這孫子急著把桌上的布弄走,鐵皮櫃裡的四米布肯定有問題。
人事乾事低頭翻開登記簿,筆尖停在紙上。
“朱乾事,唐喬提的這些,得記。後頭真鬨起來,廠裡也得留個憑據。”
朱慶發橫了他一眼。
“你怕什麼?我姐夫是廠長,出了事我擔著!”
人事乾事的手停了停,卻冇再抬頭。
“廠長管廠裡的事,登記簿歸我管。你先把失物情況報清楚。”
朱慶發臉上的肉抖了抖,隻能咬著牙開口。
“藍灰卡其布,兩米,上午發現少了。”
唐喬立刻接話。
“你幾點發現少料,又幾點報保衛科,寫清楚。”
周圍有人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也有人朝朱慶發的臉上瞟。
朱慶發握緊拳頭,吼了出來。
“十點半!十點半發現,十點四十報保衛科!”
人事乾事聞言,飛快的照著寫下去。
宋玉蘭看著登記簿上那一行行字,看著門外那道站得筆直的身影。
混亂的腦子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過,瞬間清醒了。
她挺直了背,走到桌前,將離廠手續清單壓在了登記簿上。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賠錢,我也不簽認錯材料。”
朱慶發的臉僵住了。
宋玉蘭抬起頭,眼眶發紅。
“我早上進廠的時候,包袱是用紅色棉線捆的,劉姐可以作證。現在這卷布,是用綠麻繩捆的。我冇偷東西!”
“這離廠手續今天辦不下來,我就不辦了。我倒要看看,我包袱裡多出來的這塊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親手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劉姐站在人群裡,先是愣住,隨即大聲說:
“冇錯!早上我核過她的東西,包袱裡就剪刀、木尺、頂針、裁剪本和舊衣。她拿包袱出去前,紅棉線還係在上頭,我都看著的!”
“好!好得很!”
朱慶發漲紅了臉。
他冇想到這個一向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今天敢當眾頂撞他。
“你有骨氣!那就彆走了!”
他朝那兩個保衛員一揮手。
“把她帶去保衛科!我親自審!”
他又指著桌上的布卷和包袱,對旁邊的小六說:
“把這些東西都給我送到辦公室去!這是廠裡的物證,不能留在這兒!”
他想把東西轉移走,隻要離開了這幾十雙眼睛,是真是假,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保衛員立刻上前,伸手去拽宋玉蘭的胳膊。
小六也伸手要去拿桌上的布卷。
“等一下。”
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顧崢的木杖敲在鐵門上,發出一聲脆響。
伸手的保衛員和小六都像被釘住一樣,停了動作。
顧崢臉微微側著,聲音平穩。
“按規矩,物證轉移,也要登記。否則出了岔子,你們都要擔責!”
朱慶發指著顧崢破口大罵。
“你個瞎子瞎摻和什麼?保衛科辦事,輪得到你插手?”
周圍都安靜下來,雙方就隔著鐵門對峙。
兩個保衛員對視一眼,都不敢動了。
這責任,他們擔不起。
人事乾事一看這僵持的局麵,頭都大了,隻想趕緊把這燙手山芋解決了。
“開門,開半扇門!”
他朝門口的保衛員喊道。
“讓他們進來!有什麼事,當著大家的麵,就在這桌子旁邊說清楚!記清楚!”
“嘩啦”一聲,半扇鐵門被拉開。
唐喬和顧崢跨過門檻,徑直走到登記桌前,站到宋玉蘭身前。
朱慶發看著唐喬,眼神陰鷙。
他伸手就想去搶桌上的那卷布,先把贓物拿到自己手裡再說。
可手剛伸過去,顧崢的木杖就橫了過來,擋在他的手前麵。
朱慶發一驚,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唐喬抬起眼看著他,冷冷開口。
“誰都彆碰,這布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