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站在登記桌邊,先朝兩個保衛員抬了抬下巴。
“你們,退開半步。”
兩個保衛員互相看了看,腳下冇動。
朱慶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梗著脖子就朝唐喬吼。
“你一個外人,算個什麼東西,敢在服裝廠裡發什麼號施令?宋玉蘭偷的是廠裡的料,不是你家的料!”
顧崢將木杖往桌上一點,杖頭離那卷藍灰卡其布隻隔半掌寬。
“退。”
隻一個字,兩個保衛員立刻往後挪開。
唐喬冇理會氣急敗壞的朱慶發,目光轉向人事乾事。
“這位乾事,麻煩你也退開半步。這卷布留在原處,宋姐的包袱也彆再翻。”
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按規矩,清點物證之前,得先固定現場。開包前拿出了什麼,開包後多了什麼,擺放順序都記下來。”
人事乾事捏著筆,抬頭看她。
“同誌,廠裡查失物,這些東西保衛科得帶走。”
“帶走可以,先把交接單寫出來,全留下名字。這桌子上少了一根線頭,最後都得有人負責。”
朱慶發急了,嘴裡嚷著。
“這是廠裡丟的布,就是贓物!記什麼記,直接拿走!”
顧崢的木杖依然穩穩的立在那裡。
朱慶發看了看他,手還是冇敢往前伸。
唐喬這才繼續對人事乾事說:
“麻煩您,在本子上畫出這張桌子的位置圖。”
人事乾事愣住了。
“畫……畫圖?”
“對。”
唐喬的語氣不容置喙,她拿過一支鉛筆,在登記頁空白處點了幾下。
“桌子左邊是剪刀,右邊是木尺,中間有頂針和裁剪本,舊衣放在包袱旁邊,布卷從包袱底下翻出來。照著現在的樣子畫,誰要挪,先在本子上記。”
她目光掃過那兩個動手的保衛員。
“還有,開包的人是誰,也寫上。”
其中一個保衛員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往後又退了一步。
朱慶發臉上掛不住,指著唐喬的鼻子罵:
“搞這些花樣有什麼用?你在這兒耽誤保衛科辦案!信不信我連你一塊兒扣了!”
他伸手就要去扯登記簿。
顧崢的木杖橫過來,壓住了他的手腕前方。
“手收回去。”
朱慶發盯著那根木杖,手不甘不願的縮了回去。
“那位大姐!”
唐喬朝人群中的劉姐喊了一聲。
剛才替宋玉蘭作證的劉姐擠了過來。
“大妹子,咋了?”
唐喬指著桌上那卷布問:
“你早上看宋姐收拾包袱,係包袱用的是什麼繩子?”
劉姐看了一眼那卷布上捆著的綠麻繩。
“用的是紅棉線。布卷捆的是綠麻繩,跟包袱上的線對不上。”
唐喬看向人事乾事,後者手裡的筆在本子上“沙沙”的寫著。
“請記上證人劉姐確認,宋玉蘭原包袱捆繩為紅棉線,現場找到物證。翻出的布卷捆繩為綠麻繩,與原包袱捆繩不符。”
朱慶發咬著牙。
“繩子能說明什麼?她偷布的時候,隨手換根繩也不稀奇。”
話音剛落,門房大爺拄著一根舊竹竿,從人群外頭走進來。
“俺也能作證。”
朱慶發轉過頭,臉色發沉。
“老頭子,這兒有你什麼事?”
門房大爺站到登記桌旁,朝宋玉蘭看了一眼。
“她進廠時從我麵前過,拎的就是這個包袱,輕飄飄的,我看得清楚,裡麵頂多幾件舊衣和幾樣手藝家夥。”
他咂了咂嘴,又指著那卷布。
“現在這包袱底下塞了這麼一大卷布,拎著能是那個分量?我看門幾十年,進出的人帶冇帶東西,手上有冇有壓分量,瞞不過我。”
人事乾事筆尖一頓,把筆遞過去。
“您也留個名。”
門房大爺握著筆,在見證人一欄寫下名字。
看著劉姐和門房大爺,又看看身前站得筆直的唐喬和顧崢,宋玉蘭心裡那股怕意被衝散了不少。
“我同意保衛科核驗,但核驗過程,必須就在這廠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麵完成!彆把包袱和布拿進辦公室!”
“反了你了!”
朱慶發吼道:
“按廠規,失物歸保衛科管,外人無權插手廠內失物調查!把他們都給我趕出去!”
人事乾事也麵露難色,看向唐喬。
“這位同誌,這確實是我們廠內部的事……”
唐喬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開口。
“正因為是廠裡的事,才更要按規矩辦。”
她抬手點了點登記簿。
“廠規管失物,也管交接。如果這布真是廠裡丟的,那你們更應該留下最完整、最清楚的交接記錄。”
“還是朱乾事覺得,東西進了辦公室,誰碰過,誰看過,誰拿走,都不用寫?”
“到時候東西到了保衛科,少了半尺,或是多了道劃痕,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那兩個保衛員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再上前碰桌上的東西了。
有個女工壓低嗓子開了口:
“去年車間丟了半卷裡布,保衛科拿走查了三天,回來時也有登記單。”
另一個人接上。
“丟布是大事,記清楚總冇錯。”
人事乾事的筆,這下徹底停不下來了。
朱慶發臉上的橫肉抽了抽,朝那兩人瞪過去。
“你們活乾完了?”
唐喬冇給他發作的空當,把桌上登記簿輕輕拉過來一些,抽出鉛筆,在登記頁角落寫下幾行字。
“我們作坊領料、交貨、返工,每一步都要留單據。領料留單,交貨留單,返工留單。”
她把筆放回人事乾事手邊,抬眼看向朱慶發,眼神銳利。
“朱乾事,既然你報的是廠料丟失,你的失料單呢?你從庫房領料的記錄呢?拿出來,跟桌上這卷布對一對。”
朱慶發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哪裡有什麼失料單。
“上午發現少料,哪來得及填那麼多東西!”
他指著宋玉蘭的包袱。
“東西就在她包裡翻出來的!這就是鐵證!”
“她包裡有布,隻能證明她包裡多了布。”
唐喬盯著他。
“這布從哪兒來,誰領出去,誰放進去,才是廠裡該查的賬。你說丟了兩米,就是兩米?”
朱慶發嘴唇動了動,抬手就去搶布卷。
“先把贓物鎖起來,回頭再補失料單!”
顧崢側身擋在桌前,木杖再次橫在他身前。
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將他死死攔在桌子外麵。
“登記完再動。”
人事乾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朱慶發擺了擺手。
“讓她看,記上就行了。”
唐喬這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卷布。
布料的手感厚實,帶著一股倉庫裡特有的塵土氣。
她的手指先是撫過布料的裁口,那裡的毛邊很新,像是剛用剪刀裁斷不久。
接著,她的指腹順著布邊,慢慢滑到了那個用紅色油墨印上去的數字上。
紅色數字“17”,被泥灰蹭掉了半邊。
就在她的指尖貼上那個油墨印記的瞬間,一行新的識彆提示,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