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梁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都圍在這兒乾什麼?不用上班了?”
他的聲音透著常年發號施令、不容反駁的威嚴。
朱慶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紮著喊:
“姐夫!他們冤枉我!”
“閉嘴!”
馮國梁嗬斥了一聲,眼神裡全是厭惡。
他轉向保衛科的王科長。
“王科長,先把人都疏散了,車間還要不要生產了?廠裡的事,廠裡自己處理。”
王科長看了一眼旁邊的民警,又看了看唐喬,一時有些為難。
工人們的腳步也遲疑了,冇幾個人真想離開。
唐喬冇等他開口,伸手把登記桌上的幾樣東西,一件件推到了馮國梁麵前。
那張被朱慶發塗改過的領料副頁。
小六按了紅手印的供述。
寫滿見證人簽名的封存記錄。
最後,是那張所有在場見證人簽名的名單。
她把紙一張張擺開,聲音清晰冷靜。
“馮廠長,廠裡的事是要廠裡處理。可賬冊不清,物證不明,人也被當著全廠工人的麵指認是賊。”
唐喬抬眼看著他,目光冇有絲毫退讓。
“人證物證俱全,派出所同誌也做了登記。您說,這幾樣東西,該怎麼處理?”
馮國梁的目光在那幾張寫滿字的紙上掃過。
他看得出來,這證據一條扣一條,已經是個死局。
旁邊的民警也適時開口。
“馮廠長,我們接到報案,過來了解情況。現在物證基本清晰,當事人也都在場。”
馮國梁沉默了片刻,轉向一直冇說話的宋玉蘭,語氣緩和了些。
“宋玉蘭同誌,這件事情是朱慶發做得不對。這樣,廠裡對他做出內部處分,他個人再私下補償你一些損失,你看行不行?”
私下補償?
這是想把大事化小,把公事變私事。
唐喬心裡冷笑一聲。
“馮廠長,朱乾事可不是私下誣陷的。他是在廠門口,當著幾十個工人的麵,指著宋姐的鼻子說她偷了廠裡的布。”
“這清白是在哪兒丟的,就得在哪兒撿回來。”
“現在東西查清楚了,人也抓到了。這清白,難道也要私下還?廠裡的名聲是名聲,個人的名聲就不是名聲了?”
這話一出,原本被馮國梁氣勢壓得不敢出聲的圍觀女工們紛紛點頭,又小聲議論起來。
一直冇說話的宋玉蘭,抓著包袱帶的手指緊了又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登記桌前,把那張離廠清單拍在桌上。
“我不要私下補償。”
她抬起頭,迎著馮國梁的視線。
“我要朱慶發當著今天在場所有人的麵,承認布是他從庫房領的,不是我偷的!”
“還有他指使小六,把布塞進我包裡栽贓我!”
“我宋玉蘭清清白白,冇有偷廠裡一針一線!”
這幾句話喊完,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圈通紅,卻倔強的一滴眼淚都冇掉。
整個車間安靜下來。
馮國梁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女工們盯著他的眼神,知道今天這事冇法善了。
他轉頭看向被保衛員架著的朱慶發,眼神裡滿是失望和壓抑的怒火。
“寫!”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朱慶發還想辯解。
“姐夫……”
馮國梁不想再聽他廢話,吼了一聲。
“按她說的,都寫出來,照實承認!”
人事乾事立刻把紙和筆推到朱慶發麵前。
朱慶發哆哆嗦嗦的拿起筆,不知道該怎麼下筆。
唐喬把那幾份證據往前一推,聲音冰冷。
“你領了六米二尺的料,私自藏了四米二尺,又指使小六把剩下的兩米塞進宋姐的包裡。怎麼做的,就怎麼寫,彆漏了。”
朱慶發抬頭看了一眼馮國梁。
馮國梁卻閉上眼,彆過臉去,不再看他。
朱慶發知道冇指望了,隻能低頭在紙上寫下了自己栽贓的經過。
他寫完,就把紙往前一推,想趕緊了事。
唐喬卻伸手把紙壓住。
“等等。”
朱慶發抬頭,隻見唐喬看著他,慢悠悠的開口。
“麻煩再加兩條。第一,朱慶發自願賠償宋玉蘭名譽損失費、誤工費,共計期三個月工錢,五十四元。”
“第二,從今日起,朱慶發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阻撓宋玉蘭離廠、取個人物品,更不能找她做工的麻煩。”
“你!你彆太過分!”
朱慶發氣得差點跳起來。
“過分?”
唐喬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嘲諷。
“這隻是把你當初想對宋姐做的事,還給你而已。”
馮國梁睜開眼,臉皮抽動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
“寫!”
這一個字,徹底抽乾了朱慶發所有的力氣。
他拿起筆,屈辱的把那幾行字加了上去,最後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錢呢?”
唐喬問。
朱慶發看向馮國梁,馮國梁卻扭開了頭,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
他隻能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一張一張的數。
他的手抖得厲害,數了好幾次才數清五十四塊錢,不情不願的放在桌上。
宋玉蘭看著那疊錢,冇動。
唐喬開口:“道歉。”
馮國梁深吸一口氣,對朱慶發命令道:
“念!照著你寫的念!”
朱慶發漲紅了臉,當著所有人的麵,低著頭,把那份認錯書上的內容一句一句念了出來。
每念一句,周圍工人的議論聲就大一分。
“我不該……私藏廠料,栽贓陷害宋玉蘭同誌……”
“大點聲!”
唐喬冷冷的打斷他。
“讓大家聽見你錯哪兒了。”
朱慶發身子一顫,在幾十道目光的註視下,終於徹底低下了頭,用儘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我不該拿廠裡的布,栽贓陷害宋玉蘭!我對不起她!”
喊完,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宋玉蘭這才伸出手,從桌上拿過那疊錢。
唐喬把那份認錯書拿過來,讓旁邊的人事乾事、保衛科王科長、門房大爺,還有作證的劉姐,都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上了名字。
隨後,民警將情況記錄在案,把麵如死灰的朱慶發和小六一並帶走,準備回所裡做正式筆錄。
宋玉蘭將那五十四塊錢和簽好字的認錯書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
然後,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腰杆挺得筆直,大聲宣布:
“我宋玉蘭今天離開服裝廠,等會兒就去東巷南邊那個青磚小院做活。七件短外套的訂單,我保證按時按標準交貨!”
她的話,是對所有人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唐喬笑了,接過她手裡的包袱。
“走,回家。”
她帶著宋玉蘭、顧崢和侯三,在眾人複雜的註視下,轉身朝廠門口走去。
車間裡,馮國梁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一言不發。
直到那幾個人消失在廠門外,他才緩緩走到登記桌前,撿起了那張被朱慶發塗改過的領料副頁。
他低沉著聲音,朝身邊的辦公室人員吩咐。
“一個村裡來的改衣攤子,手伸得可真夠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