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梁的視線,落在了人事乾事剛剛擬好的那份廠內通報草稿上。
“栽贓陷害”四個字,在他眼裡格外刺眼。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重重劃掉了那四個字。
力道之大,紙背都透出了劃痕。
“廠裡的事情,輪不到派出所來定性。”
馮國梁的聲音,讓周圍的空氣都沉悶下來。
他把筆扔回桌上,對旁邊的人事乾事抬了抬下巴。
“你去,把人給我叫回來。”
人事乾事愣了一下。
“廠長,他們已經往外走了……”
“冇走遠就追。”
馮國梁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了結了。”
……
唐喬幾人剛走到廠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一下!幾位等一下!”
人事乾事氣喘籲籲的跑過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緊跟著,馮國梁背著手,慢步走了過來。
他臉上已經冇了剛才的陰沉,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小同誌,還有宋玉蘭同誌,剛剛辛苦你們了。”
馮國梁的目光掃過宋玉蘭,又看向唐喬。
“事情已經搞清楚了,是朱慶發在物料登記上出了疏漏,流程混亂,造成了一場誤會。”
誤會?
唐喬心裡發笑。
馮國梁從人事乾事手裡拿過一份剛寫好的紙。
“這是廠裡的處理意見,我們簽個內部和解書。至於朱慶發給你的那五十四塊錢,就算是我們廠裡對你這段時間受委屈的慰問金。”
他把那張所謂的和解書遞過來,上麵隻字未提栽贓,隻說是管理失誤。
唐喬冇接,隻是看著他。
“馮廠長,這賬不是這麼算的。”
她從顧崢一直拿著的那個紙包裡,抽出幾張紙,一張張攤在門房大爺的登記桌上。
“這是小六按了手印的供述,是他親手把布塞進宋姐包裡的。”
“這是朱慶發自己寫的認錯書,承認他私藏廠料,指使他人。”
“這是保衛科的封存記錄,他的櫃子,是當著民警的麵開的。”
唐喬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領料,藏布,塞包,再拉鈴搜查,每一步都有人證。記賬錯誤,解釋不了朱慶發為什麼要把兩米布用綠麻繩捆好。”
“更解釋不了,他為什麼偏偏就盯準了宋姐一個準備離廠的人。”
每一句,都讓馮國梁臉上的肌肉緊一分。
他冇想到,這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姑娘,思路這麼清晰,一點空子都不給鑽。
眼看道理說不通,馮國梁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宋玉蘭身上。
“宋玉蘭同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這樣,廠裡恢複你的臨時工身份。不僅如此,我做主,把你列入下一批轉正的優先名單。”
轉正!
這兩個字一出來,旁邊還冇散儘的女工們,視線齊刷刷的投向了宋玉蘭。
那眼神裡有羨慕,有嫉妒,還有探究。
在國營廠裡,一個正式編製,那是鐵飯碗,是一輩子的保障。
宋玉蘭的呼吸明顯一滯,抓著包袱的手指顫了顫。
她需要這份工作,她的家裡還需要她寄錢。
馮國梁看著她的反應,露出一點得逞的笑。
他知道,這是她無法拒絕的條件。
“隻要你簽了這份和解書,承認這次是廠裡的內部管理疏漏,之前的事,一筆勾銷。你看怎麼樣?”
所有人都看著宋玉蘭,等她點頭。
宋玉蘭沉默了足有半分鐘。
她緩緩鬆開攥緊的手,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張已經蓋好離廠章的手續單。
然後把那張單子,平鋪在桌上那堆證據旁邊。
她拿起人事乾事的筆,在那張單子的空白處,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
“本人宋玉蘭,自願離廠。”
寫完,她拿過印泥,在那行字的末尾按下了自己的紅指印。
這一刻,那條通往鐵飯碗的退路,被她自己親手斬斷。
她抬起頭,迎著馮國梁錯愕的目光。
“廠長,我不轉正了。”
“我隻要廠裡給我一個書麵證明,證明我宋玉蘭,冇有偷廠裡的一針一線。”
馮國梁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他冇想到,一個臨時工,竟敢當麵拒絕他給的臺階。
“小姑娘,彆不識好歹。”
他的視線轉向唐喬,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鎮上能用的布料、縫紉設備,還有那些手藝好的熟練工,可都繞不開我們國營廠。你那個小作坊,想走長遠,不容易。”
赤裸裸的威脅。
唐喬把那份和解書推了回去。
“馮廠長,我們剛才在車間,您的小舅子是怎麼說的,派出所的同誌都記了筆錄。”
她拿起那份塗改過的領料單,和人事乾事剛寫的和解書並排放在一起。
“您要是堅持改口,說這是誤會。那我就把這兩份結論,一份說栽贓,一份說誤會,一起交給派出所的同誌看看。讓他們評評理,國營廠裡,到底是誰說了算。”
馮國梁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可以不在乎一個臨時工,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烏紗帽。
派出所已經備了案,要是再鬨出前後口供不一的醜聞,他這個廠長也臉上無光。
唐喬抓住機會,指著人事乾事的登記簿。
“剛才在裡麵,乾事已經當眾宣布,恢複宋姐的名譽。這是您廠裡自己做的決定,總不能出爾反爾吧?”
“我要求不高,把這個結論,當場寫下來,加蓋你們人事科的公章。我們拿著就走,絕不多糾纏。”
馮國梁死死盯著唐喬。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寫。”
人事乾事如蒙大赦,趕緊找來一張乾淨的白紙。
參照著記錄本上的內容,謄寫了一份處理結論。
結論上寫明,經查,宋玉蘭同誌無偷盜行為,係他人栽贓,廠方為其恢複名譽。
唐喬拿過來看了一遍,遞給宋玉蘭。
“宋姐,你看。”
宋玉蘭看完,眼圈又紅了。
“馮廠長,麻煩蓋章。”
唐喬把紙推到馮國梁麵前。
在劉姐、門房大爺、王科長等人的註視下,馮國梁隻能朝人事乾事點了點頭。
人事乾事轉身跑走。
幾分鐘後,他拿著公章氣喘籲籲跑回來,接著在紙上蓋了下去。
紅色的印泥,落在白紙黑字上,格外清晰。
唐喬又讓劉姐和王科長他們在見證人一欄簽了字。
這才把這份證明,連同之前朱慶發的認錯書、小六的供述,一並折好,遞給宋玉蘭。
“宋姐,收好。”
做完這一切,唐喬看都冇看那份和解書一眼。
她把宋玉蘭的包袱接過來,遞給旁邊的顧崢。
然後朝東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宋姐,跟我回作坊。”
馮國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行人昂首走出廠門的背影,臉色漸漸陰沉。
他叫住一個辦公室的人員。
“你去,給我查清楚,東巷南邊那個青磚小院,他們的布料從哪兒進的,用的什麼機器,都給我查明白了。”
說完,他拿起那份冇簽成的和解書,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