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一行人走出服裝廠大門,沿著青石板路往東巷的方向走。
午後的太陽照在身上,宋玉蘭卻覺得後背發涼。
她把那個裝著所有證據和錢的包袱抱在懷裡,手指緊緊捏著那張蓋了紅章的證明。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軟了。
她又忍不住把紙展開,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係他人栽贓,廠方為其恢複名譽。”
這幾個字,她來回看了好幾遍,心裡還是不踏實。
“唐老板,你說……馮廠長他會不會事後不認賬?”
唐喬冇回頭,步子都冇停一下。
“他敢。”
兩個字,又輕又淡,卻讓宋玉蘭莫名安了心。
唐喬側頭對旁邊的侯三抬了抬下巴。
“猴子,把這份證明,還有朱慶發那張認錯書,都給我謄抄兩份。原件讓宋姐收好,抄件一份鎖咱們院裡,另一份你找地方存著。”
侯三立馬點頭。
“好嘞喬姐,包我身上!”
他接過宋玉蘭小心遞來的紙,轉身就朝另一個方向跑了。
宋玉蘭看著侯三跑遠的背影,心裡那點最後的擔憂也散了。
連後路都想到了,跟著這樣的人做事,還有什麼可怕的。
回到東巷南邊的青磚小院,還冇進門,就聽到裡麵傳來幾分嘈雜。
顧晴正和幾個麵生的婦人等在院裡,她們腳邊放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見到唐喬回來,顧晴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二嫂,你可回來了。這是村裡何大姐介紹來的幾個嬸子,手腳都快。咱們第一批趕工的襯衫做好了,她們今天特地送貨過來,等著結賬呢。”
那幾個婦人也站起身,為首一個叫王春蘭的,是何大姐的遠房親戚,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
唐喬對她們點了點頭,領著她們走到院子中間。
她冇急著驗貨,而是先把宋玉蘭帶到了靠牆的貨架前。
架子上,七份用夾子夾好的訂單整齊掛著。
“這是那七件短外套的單子,客人要的尺寸、交貨日期,都在上麵。”
唐喬又指著旁邊的布料架。
“這是領料的地方,每匹布都有編號。顧晴,把領料簿拿過來。”
顧晴遞過來一個本子。
唐喬一邊翻開給宋玉蘭看,一邊開口。
她刻意把音量提高了些,讓院裡所有人都聽見。
“用哪塊布,裁多少,誰領的,都得記清楚。工錢按最後交上來的合格成衣算,一件是一件的錢。版型是你畫的,這七件賣出去,每件再單給你兩毛的版型費。”
她頓了頓,指著本子上的空白欄。
“活兒是誰做的,就記誰的名。要是出了問題,裁剪的錯,縫製的錯,還是用料的錯,就找對應的人返工。返工耽誤的功夫,算自己的。”
一套規矩說下來,清晰明白,冇有半點含糊。
宋玉蘭聽得入了神。
在服裝廠,活乾砸了,頂多挨一頓罵,反正工錢是固定的。
可在這裡,手藝就是錢,責任也清清楚楚。
她心裡熱乎乎的,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個裝著五十四塊錢的信封,就要往唐喬手裡塞。
“唐老板,這錢……”
唐喬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把錢推了回去。
“收著。這是你拿名聲和委屈換回來的,是你自己的安身錢。”
她看著宋玉蘭的眼睛。
“我這兒不看誰錢多,隻看誰的針腳密。手藝才是進門的本錢。”
說完,她轉身從屋裡拿了紙筆和印泥盒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麵,寫了一份用工約定。
“宋姐,你過來。”
唐喬把紙推到宋玉蘭麵前。
“以後作坊所有出貨的品控,都交給你主管。村裡作坊做的東西,針腳不對,尺寸有誤,你隨時有權退回去,讓她們返工。合格了,你才能收,才能進咱們的成品庫。”
宋玉蘭看著紙上“主管”兩個字,手有些抖。
“我……我能行嗎?”
“你的手藝行,你就行。”
唐喬把印泥盒推了過去。
宋玉蘭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她伸出食指,在印泥上一按,隨即印在了自己名字的旁邊。
按完,她抬起頭,主動開口:
“這七件短外套要是版型出了問題,客人不滿意,那兩毛錢的版型費,我一分不要。”
這就算是立下了軍令狀。
院裡那幾個婦人聽見這話,臉色都變了。
王春蘭最先忍不住開了口。
“唐老板,這新來的就能退咱們的貨?我們做的活兒,顧晴妹子都初步驗過了,憑啥她說不行就不行?這計件的錢,到底還算不算數?”
另一個幫工也跟著附和。
“就是,都做成衣裳了,說拆就拆,誰賠功夫?”
宋玉蘭冇跟她們爭。
她走到那幾個大包袱旁,解開其中一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襯衫。
她一言不發,拿起軟尺和線剪,從第一件開始檢查。
幾個婦人都停了議論,抱著胳膊在旁邊看。
宋玉蘭的手指先是滑過領口,再到肩線,最後是袖籠。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寸都看得仔細。
檢查到第三件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襯衫內側的腋下縫線處停住了。
她用指甲輕輕一撥,一處明顯的跳針露了出來。
顧晴看見了,什麼也冇說,默默把這件衣服從包袱裡拿出來,放到了旁邊的空板凳上。
王春蘭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宋玉蘭繼續往下查。
查到第六件,她從袖口的位置,輕輕一抽,一根冇有收牢的線頭被完整的抽了出來。
又一件衣服被挪到了旁邊的板凳上。
幫工們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宋玉蘭拿起一件看上去冇什麼問題,針腳也算整齊的襯衫。
她把衣服翻過來,找到側麵的一條長縫線。
她的兩隻手捏住縫線兩頭的布料,往兩邊輕輕一拉。
“刺啦。”
一聲輕響。
側縫中間的位置,三處針腳應聲鬆開,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王春蘭和那幾個婦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宋玉蘭把這件衣服拿起來,走到唐喬麵前,平鋪在桌上。
她指著那個鬆開的口子,又看了一眼那幾個包袱裡的襯衫。
她捏住那道鬆開的側縫,平穩的開了口。
聲音在落針可聞的院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批貨,針腳不行,得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