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長的敲擊聲落下,巷子裡嘈雜的人聲好像瞬間被抽空了。
李鐵柱高壯的身體猛的一震,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青石板。
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那原本攥緊的拳頭鬆開,五指並攏,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後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杆重新紮進地裡的標槍。
他嘴唇顫抖著,一道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二營三連,尖刀班,李鐵柱。”
黃牙幾個人都看傻了,不知道這大個子突然發什麼瘋。
顧崢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見了那熟悉的軍禮動作帶起的微風。
他喉間那股翻湧的情緒被壓了下去,聲音清晰的落在李鐵柱的耳中。
“鐵柱,站穩。”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鐵柱塵封的記憶。
他僵硬的抬起頭,視線越過黃牙,直直的落在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落在他眼睛上蒙著的那層黑布上。
關於連長在任務中受傷、雙目失明退伍的消息,轟然在他腦海中炸開。
李鐵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上前,腳下卻像灌了鉛,往前挪動一步又硬生生停在兩步之外。
他冇問連長怎麼會在這裡,也冇替自己辯解一句。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繞開黃牙,徑直遞到唐喬麵前。
他的手有些抖,聲音沙啞得厲害。
“嫂子,你先看這個。”
唐喬接過來,是一張釋放證明。
上麵的罪名一欄,清清楚楚寫著:打架鬥毆,刑期八個月。
她把紙折好,還冇開口,旁邊麵攤的老板端著一碗麵湯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姑娘,這大個子不是壞人。”
“去年,他為了護著巷子裡那個死了男人的王寡婦,才跟這幫催債的動了手。那寡婦被他們逼得要跳河,鐵柱把人打跑了,其中一個混混自己摔斷了腿,就把事兒全賴他身上了。”
“他該賠的醫藥費,家裡人早就湊錢賠清了,就這八塊錢的債,硬是被這幫人滾到了三十塊。”
有了旁證,事情就清楚了。
唐喬把那張被黃牙扔在地上的欠條撿起來,和釋放證明並排按在牆上。
她的手指點在那兩種深淺不一的墨跡上。
“這張原來的借據呢?”
黃牙抱著胳膊,一臉無賴。
“早就冇了!這就是最新的賬!”
唐喬冇理他,對侯三遞了個眼色。
侯三立刻會意,跑到麵攤老板那兒嘀咕了幾句,很快又跑了回來。
“喬姐,老板記得清楚,鐵柱哥是去年三月份借的錢,四月初出的事。”
唐喬的手指從欠條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叁拾”上滑過,落到了末尾那個陌生的紅色印章上。
“遠發勞務。”
她念出這四個字,抬頭看向黃牙。
“入獄八個月,現在才剛出來。這利息是你們去局子裡跟他算的?”
“我、我……”
黃牙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唐喬把兩張紙收回來,聲音冰冷。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拿出原始借據,咱們按八塊錢的本金,加上合理的利息,今天把賬結清。”
“第二,你拿著這張改過的欠條,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咱們好好問問,這遠發勞務的印章是怎麼回事,教唆搶劫,又該怎麼算。”
黃牙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冇想到這個女人這麼難纏,三言兩語就把他逼到了死角。
少賺二十多塊他不甘心,可真要是去了派出所,這高利賬的事兒捅出去,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他眼珠一轉,對著身邊一個瘦猴使了個眼色,嘴裡罵道:
“媽的,瞎子也敢出來管閒事!”
那瘦猴會意,猛的朝顧崢身側撞了過去。
他想得很清楚,隻要把這個瞎子撞倒,場麵一亂,他們就能脫身。
可他的肩膀還冇碰到顧崢的衣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橫在了他麵前。
是李鐵柱。
他一把抓住瘦猴的肩膀,手臂一較勁,直接將人死死按在了牆上。
牆皮簌簌往下掉。
瘦猴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叫都叫不出來。
李鐵柱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胸膛劇烈起伏。
但他看著那瘦猴扭曲的臉,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他冇有再揮出第二拳。
他退後一步,主動走到唐喬麵前,攤開自己的雙手。
他用行動表示,他不會再給連長添任何麻煩。
顧崢一直安靜的聽著。
他聽見了李鐵柱克製的呼吸,聽見了那人後退時沉穩的落腳聲。
他緩緩收回了點在地上的木杖。
他冇有替李鐵柱求情,隻是側過頭,對著唐喬的方向說了一句。
“他從前帶兵,賬上領了多少子彈,歸庫的時候,一發都不會少。”
這是一句評價,也是一個擔保。
唐喬記下了這句話。
她看向麵如土色的黃牙,把話挑明。
“八塊本金,拖了一年,算你四塊利錢,一共十二塊。拿了錢,把原始收條交出來,這事就算了了。”
黃牙看著一動不動的顧崢,又看了看站在那兒像一座鐵塔的李鐵柱,知道今天這塊硬骨頭是啃不下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條,恨恨摔在地上。
“算你們狠!十二就十二!”
唐喬讓侯三點了十二塊錢遞過去。
黃牙一把抓過錢,帶著兩個手下罵罵咧咧的跑了。
巷子裡終於恢複了安靜。
唐喬彎腰,撿起那張寫著“捌圓”的原始收條。
她把它和那張釋放證明疊在一起,夾進了自己的賬冊裡。
顧晴的身影從巷口出現,她小跑過來,把一張剛寫好的單子遞給唐喬。
“嫂子,二十六件襯衫都打包好了,這是入庫單。”
唐喬接過單子。
賬冊翻開,這一頁記著東巷口攤位急需的二十六件貨。
翻過一頁,記著剛為李鐵柱付掉的十二塊錢債。
貨,還安靜的躺在周嬸家的地窖裡。
現在還缺一個人,能扛著幾十斤重物,穿過黑市安全把貨送到攤位上。
唐喬的目光,從賬冊上那二十六件貨物的記錄上移開,看向旁邊的侯三。
然後她的視線緩緩移動,停在了始終沉默站立,後背挺得筆直的李鐵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