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了一聲,手指懶懶一鬆,任由車簾悠悠蕩下來。

這蠢貨竟眼拙至此,連自己妻子的身形都認不出。

他微微側過臉,瞥向身側安靜端坐的女子,不懷好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得知,心尖上的夫君隔著馬車與半透的帷帽都冇能認出自己,該是何等傷心欲絕?

不過這便不是他該考量的了,此等俗事與他無乾,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有點新鮮勁兒的樂子。

於他而言,要緊的也唯有朝政罷了。

何氏染坊的東家住在鄰縣,昨日已羈押入獄。宋阭此番出城,是奉知府之命,往那東家宅中抄檢賬冊;而齊昀要去的,乃是西塘村山坳裡的染坊,踏勘現場。

一個搜證,一個親勘,本就不同路。

齊昀往後靠了一靠,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幾下。

他與宋阭同日被遣出來,知府那老滑頭倒會省事,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穩,誰也不得罪。

隻是不知趙隆那閹狗,到底要朝哪一邊下手?

宋阭也放下了車簾,吩咐車夫趕路。

兩輛馬車相錯而過,恰在此時,一陣晨風穿林而來,裹挾著潮濕的草木氣息,掀起了他這一側的車簾。

宋阭不經意側過臉,恰見對麵車廂的簾子也被風卷起一角,露出道嫋娜的身影。

那女子端坐車內,頭戴帷帽,白紗被風拂動,若霧般波浪起伏。

隻一霎,雪白的下巴尖和一抹嫣紅唇色便從紗隙裡漏出來,轉瞬又被落下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轉瞬的一眼,宋阭不知為何心臟像是被什麼攥了一把。

他呼吸微微急促,捂住心口,一把掀開徹簾往後望去,那車卻已拐入岔道,唯餘漸行漸遠的車尾與晨光裡浮沉的塵埃。

行出一段路,那驚鴻一瞥仍縈在心頭,叫他心緒不寧。

那女子……如何那般像絮娘?

當即他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會的,絮娘現在應當還在老家。她眼睛看不見,連出村都難,怎麼可能千裡迢迢到蘇州來?更遑論與齊昀這等紈絝同車。

必是自己連日勞累,看花了眼。

可萬一呢?

他有心遣人回鄉看上一看,卻礙於眼下舉手投足皆有人盯著,若叫人窺出他猶未放下發妻,反倒橫生枝節。

宋阭緩緩閉了眼,如玉麵容上覆了一層寒霜。

現下還不能接她到身邊,還要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起碼等到他在朝中站穩腳跟,真正得到長平侯的信任。

——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隻餘馬蹄踏在泥地上沉悶的聲響。

柳絮安靜坐著,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帶著晨露和青草的涼氣,透過帷帽的紗拂在她臉上。

她想著方才那人聲音,和阿阭分明像極了。還有阿阭稱呼對方為“宋大人”,對方又稱丈夫為“齊大人”。

越想心下越難安,她莫名隱隱有種荒謬的猜測,不由得渾身發冷,往身側之人遠處挪了挪。

齊昀在閉目養神,察覺到她的小動作,並未當回事。

柳絮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冇忍住,謹慎小心地開口:“夫君,方才那位……是哪位大人?”

齊昀聞言眼也未睜,隨口道:“一個同僚罷了。”

“那……他為何稱呼您‘齊大人’?”

既然認祖歸宗改了宋姓,外頭的人怎麼還稱齊?一樣的姓,又如此相似的聲線,她怎能不覺得奇怪。

齊昀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隔著白紗隻瞧見她微微側過來的下頜,和緊抿著等回話的一點朱唇。

“我還冇正式上族譜。”他早有預料,語調平淡,不慌不急編了個由頭,“文籍上仍用的是齊姓,有些人照舊例稱呼,也不稀奇。”

柳絮默了一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高門大戶裡頭的規矩想必繁瑣,改名換姓這種大事,怕是要一層層地辦,這解釋倒也說得過去。

可那人的聲音,委實與阿阭太像了些。

她又問:“夫君,那位宋大人是何官職?”

齊昀道:“七品推官,怎麼了?”

這話並非全然是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