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開槍了。
對峙的死寂中,村道暗處慢悠悠走出一個身影。
黑水村支書,張大海。
其實張大海早就躲在後頭看戲了。宗族出麵給上訪戶立規矩,這是村裡駕輕就熟的套路。他身為村官,不好明著出麵,便由著張星去鬨。
誰曾想,碰上個不要命的警察,真敢開槍見紅。
再不出來和稀泥,火就要燒到他自己身上了。
“哎呀,警察同誌,都是誤會!全都是誤會啊!”張大海快步走上前,滿臉堆著和善的笑意,仿佛剛看清局勢。
李三槍單手持槍,冷眼看著他:“張支書,大半夜的,你這誤會來得可真是時候。彆往前走,乾擾警方執法,後果自負。”
張大海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張星,臉色沉了下來。
他端起村支書的架子:“你是鎮派出所的副所長吧?大晚上的在村裡動槍,還把村民打成了重傷。這事兒我會親自去鎮政府找邱書記,向你們所長控告你過度執法!”
“控告?”李三槍嗤笑一聲,指著胸前的記錄儀。
“聚眾襲警,意圖搶奪警用裝備。張支書,你是在這兒公然包庇犯罪分子,還是在威脅依法執行公務的警務人員?我這機器裡,可是連你剛才這番話,一個字不落地錄進去了。”
張大海被懟得麵皮發紫,他那一肚子推諉和稀泥的套話,全卡在了嗓子眼。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村外遠處的土路上,數道強烈的紅藍警燈交織閃爍。
四輛警車帶著尖厲的警笛聲,風馳電掣般殺到村口。
輪胎在土路上擦出深深的轍痕。
車剛停穩,趙剛一腳踹開車門。
身後,三名民警和五名輔警全副武裝,如狼似虎地衝了下來。
“把人全給我圍了!”趙剛怒喝。
警用手電的光束縱橫交錯,將現場封鎖得水泄不通。
來的路上,趙剛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第一時間在車上撥通了朱文浩的電話。
彼時,朱文浩正站在鎮委副書記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黑石鎮茫茫的夜色。
聽完趙剛關於三槍遇襲負傷、開槍控製局麵的彙報,朱文浩的指節在窗臺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文浩,現場情況複雜,村民聚眾抗法,還見了紅。”趙剛在電話裡請示,“如果按照尋釁滋事處理,黑水村的宗族肯定會通過鎮政府施壓,大事化小。”
“尋釁滋事?”朱文浩語氣極平。“趙所長,你弄錯了一件事。這不僅是簡單的抗法。”
趙剛在電話那頭一愣。
朱文浩一字一頓,定下了這場衝突的政治。
“省委政法委雷震書記剛剛掛帥第二督導組,在臨江市打掉了泰耀幫。咱們黑石鎮在這個節骨眼上,就冒出一股勢力,敢於光天化日之下毆打群眾,強迫女孩,甚至聚眾圍攻、意圖搶奪警用槍械。”
“這種組織嚴密、手段凶殘的做法,絕不是什麼普通的村霸村痞。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夥人就是泰耀幫在黑石鎮遺留的底層分部。那個領頭的張星,就是黑惡勢力的骨乾成員。”
趙剛明白了。
這就是上位者的權謀。將一個村級的事件,直接與省委督導組正在查辦的涉黑大案掛鉤。
隻要這頂“泰耀幫分部”的帽子扣實了,彆說鎮委書記邱德海,就算是縣委副書記秦遠山,也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出麵保人。
誰敢保,誰就是包庇黑惡勢力餘孽,就是對抗省委的掃黑大局。
“我明白了,朱書記。”趙剛連稱呼都換了,“我到現場後,立刻以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將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控製。帶回所裡連夜突擊審訊,並直接向縣公安局通報案情。”
“很好。”朱文浩下達最終指令。
“我會代表鎮政法係統,連夜向縣政法委進行緊急專報。同時,我會向市公安局李建國局長直接請求警力支援。”
朱文浩望著窗外的深沉夜色:“這股歪風,就在今晚,借著省掃黑辦的東風,徹底給它連根拔起!”
掛斷電話,朱文浩眼中毫無波瀾。
治亂局,講究借勢。
既然雷震在臨江市搭了那麼大一個戲臺,黑石鎮這出順水推舟的戲,自然也得上演。
視線回到黑水村口。
趙剛大步走到李三槍身邊。
借著警燈看了一眼三槍頭上草草包紮的血跡,趙剛眼底閃過一絲煞氣。
“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老子命硬。”三槍將配槍收回槍套。
趙剛轉過身,麵對著張大海和那群瑟瑟發抖的村民。
張大海還想硬著頭皮上前套近乎:“趙所長,你來得正好,你們派出所的人無故開槍……”
“閉嘴!”趙剛厲聲喝斷。
他環視全場,聲音大得猶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發疼。
“接到上級部門確切通報,有涉黑惡勢力犯罪團夥餘孽在黑水村進行有組織犯罪。所有人,立刻抱頭蹲下!反抗者就地製服!”
民警與輔警齊齊上前,動作乾脆粗暴,將那些拿著農具的村民一個個踹翻在地,用警用手銬反銬雙手。
張星像條死狗一樣被兩名輔警架起拖走,沿途在土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
張大海徹底傻了眼。
黑惡勢力?
這頂帽子如泰山壓頂,黑水村張氏宗族的天,今晚算是塌了。
“全部帶回所裡!連夜突審!”趙剛一揮手,整個村口警燈大作。
這場衝突,在黑石鎮壓抑的夜空下,撕開了一道裂口,但是清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