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樂秦抬眼,撞上呂雉那雙雜糅著好奇和期待的眸子時,神色驟然一凝。
——呂雉這話問的是女子!
趙樂秦隻覺周身血液似是驟然凝住,整個人一點點僵在原地。
到目前為止,趙樂秦遇到所有的曆史名人都是男子,而這些人,無一不是對自己的事業抱有堅定的決心。
嬴政自不必說,六國敢否定他嬴傲天,他贏傲天就敢把六國掀了——祖龍陛下追求的是與太陽肩並肩。
而扶蘇更是信念堅定到頭鐵的程度。每日抓著大爹就是勸諫,百折不撓、鐵骨錚錚。
至於其餘的人,雖然冇有這樣天龍人身份,但他們麵對秦國公子的提醒或暗示時,無一不是立刻抓住機會,思考如何展示自己的才華。
即使是職場環境高危、飽受壓榨的徐福,他在發現自己有可能成為化學祖師爺後,也是立刻鉚足了勁兒鑽研。
什麼迷茫、什麼猶豫?
不存在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抓住機會就是衝!
趙樂秦對此也非常習慣——青史留名的人才,當然就應該如此自信。
所以,當趙樂秦見到呂雉後,下意識地先用出了“大力誇誇”、“我看好你”這套連招,等著呂雉像所有人才卡一樣自動跳到他碗裡來。
可,呂雉麵對高位者的誇讚,卻先進行小心的試探、求證。
趙樂秦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束。
喔——說不定還要感謝今天穿的是女裝,不然呂雉怕不是會把心防築得更高,這話大概率會深深藏起來。
“貴人?”
呂雉見眼前人怔怔出神,疑惑地輕聲道。
“可是妾失禮了?”
趙樂秦驟然回神,下意識脫口而出:“當然要讀書!”
呂雉看著眼前的少女忽然激動起來,聲音都有些破音了,唇角悄悄翹起一個不起眼的弧度。
趙樂秦發現自己忘了壓嗓音,連忙輕輕咳了兩聲。
調整好嗓音後,趙樂秦上前半步,聲音放柔,鄭重地重複了一遍:
“阿姊,你不可不讀書!”
呂雉微微垂眸,撞進一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眸裡。
河麵波光映在其中,輕輕躍動,她竟看得一時失神。
風掠過岸畔,帶來一縷淡淡草木清香,周遭天地似是忽然靜了下來。
呂雉心頭微動,許久不曾對人言說的心事,竟不自覺流了出來:
“可……我讀書,又有何用呢?”
趙樂秦有些著急了。
——臥槽,他該不會把幼年體政治家奶死了吧?
趙樂秦見呂雉眉宇間都黯淡了,急急忙忙地找了個理由:
“我看阿姊你麵相不凡,將來定非池中之物!”
聽到這話,呂雉隻覺心頭一涼,方才那點微動的心緒瞬間便淡了下去。
——原來又是這般說辭。
阿父就是以“麵相不凡”為由,將自己匆匆許給了年長她十五歲的男人,那人家中甚至早一個八歲的私生子。
她的眼底掠過一絲輕鄙與漠然。
那男子分明一貧如洗,卻偏要裝出闊綽姿態,宴席上更是狎侮賓客,踞坐高堂,毫無愧色。縱算有幾分膽色,禮法廉恥早已蕩然無存。
呂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心裡隻一片冰涼清明——等七日之後嫁入他家,莫說讀書了,侍奉公婆、下田耕種、照看那半大孩子,便要耗儘她所有氣力了。
呂雉沉默片刻,抬眸時已斂去所有情緒,隻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輕聲道:
“謝貴人稱讚。”
趙樂秦有點遲疑地開口:
“你……是不是心裡不痛快?”
呂雉抬眼,目光落在麵前少女單純澄澈的眼睛裡,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歎息。
“貴人不知,我婚期在即了,所嫁之人,正是我父所觀‘麵相不凡’之人。婚後……”
她頓了頓,深深壓下眼底的嘲諷,嘴角勉強牽了起來。
“我便執箕掃帚,等待未來的夫君大富大貴罷了。”
趙樂秦:……
趙樂秦倒抽一口涼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