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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東風起

八月十七日,夜。雲月不明,東風微起。

黃河東岸,臨河州城外,宋軍大營一片漆黑。冇有篝火,冇有燈燭,連營門上常年掛著的號燈都熄了。整座大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在夜色之中,萬籟俱寂。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三天了。

而在三天之前,這裡還是另一番景象——晝夜燈火不熄,錘鑿之聲不絕於耳,數百名工匠日夜趕工,將一根根木材變成戰船的龍骨與肋板。對岸的西夏人看得清清楚楚,哨樓上的斥候每日都在記錄宋軍造船的進度,一筆一筆,不敢遺漏。

可現在,船造完了,宋營卻黑了。

對岸,西夏大營中,副將嵬名乞遇披甲巡營,又一次登上了河岸最高的哨樓。他手扶欄杆,向東岸眺望了許久。月光被薄雲遮蔽,河麵上一片混沌,隻有水流撞擊堤岸的低沉聲響。他看不見宋營的影子,但那片黑暗本身,就是一種壓迫。

前段時間對岸晝夜造船,如今船該是造完了。可偏偏接連幾天不見動靜。嵬名乞遇心中不安,他曾派偵查船趁夜渡河,試圖靠近東岸一探虛實。結果船還冇靠岸,宋軍的弩箭便如飛蝗般射來,船上的人全被射死在河麵上,無一回報。那批軍弩的射程和精度,遠超西夏弓手所能企及。

他判斷,對岸是要渡河了。就是這幾天的事。

他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下去,河岸所有哨樓加強瞭望,今夜當值的士卒都給本將打起精神,不許打瞌睡。若有異動,即刻舉火為號。”傳令兵領命而去。嵬名乞遇又在哨樓上站了一會兒,望著那片沉默的黑暗,終於轉身下了哨樓。他打算回營稍作休息,過些時候再來巡視。

與一片漆黑的宋軍大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臨河州城內帥府大堂上那一片通明的燈火。

堂內,燭火高燒,亮如白晝。兩排盔甲鮮明的將領分列左右,甲葉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正中央,林昭端坐在帥案之後,麵色鄭重,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將。

他的左手邊,坐著馬振邦——清河軍的武械製造師,今夜也一身戎裝出現在帥堂上,神情沉穩。他的下手依次坐著姚平仲、馮劭遠、衛崇山、左勇寧、趙孝恭——德順軍的主要將領,一個不落。

林昭的右手邊,坐著陳素。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短皮甲,長發束在腦後,神情平靜,目光清亮。在她下手,是謝長風、嶽飛、王貴、馮虎臣、鐵山、魯黑虎、仁多洗忠——清河軍的全部骨乾。

李奎抱著劍,站在林昭身側,沉默如山。劉騏寧站在謝長風和陳素的身後,身板挺得筆直。馬振邦身後,站著他的衛隊長趙長順。

兩個白身——陳素和馬振邦——緊緊挨著大帥坐著。這要是在彆處,簡直驚掉人的眼球。一個布衣女子,一個工匠頭子,竟與一眾將軍平起平坐,還坐在最靠近主帥的位置上。但在這裡,冇有任何人覺得違和。每個人都知道這兩個人的分量。不是因為林昭給了他們地位,而是他們本身就具備這樣的地位。

林昭掃視眾人,緩緩開口。

“諸君,今夜清河、德順二軍聯手渡河,犁庭掃穴,清空對岸駐守的西夏軍。此戰勝負,我一點都不擔心。以我們現在的武器裝備,勝是必然的結果。”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我隻看——哪一軍打出氣勢,打出勇武。”

他緩緩巡視眾人,繼續道:“此戰,清河軍為搶灘先鋒,德順軍為主攻先鋒。也就是說,清河軍一千特戰隊第一批搶占灘頭,攻破他們沿岸布置的所有防線,同時為搭建浮橋贏得時間。浮橋一旦完成,第二批全體德順軍渡河。然後輪到清河軍大部隊,最後輪到炮隊。此外,清河或德順留一團駐守臨河州。諸君有何意見?”

話音剛落,德順軍精銳步兵團正將衛崇山便站了起來,拱手道:“大帥,末將請求可否在清河軍各部篩選軍士守臨河州?畢竟搶灘先鋒由清河軍擔任,守城就不要由德順軍擔當了。”

他率領的是步軍。他擔心如果德順軍守城,他的團就會被留下。誰都知道這次打西夏的裝備配置——手榴彈、震天雷、軍弩、熱氣球,對勝利冇人懷疑。所以進攻才是獲得功勞最快的方式。守城?那是給彆人做嫁衣。

姚平仲看到自己手下的將領先出聲了,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便笑著站起來道:“林帥,此番攻略西夏,德順軍還未有寸進。衛將軍也是求功心切,連末將也覺得,這次守城最好彆從我們德順軍出。”

林昭苦笑著搖搖頭。他本來想仁多洗忠守城,一則,仁多洗忠需要這次大戰積累功勞,二則,實話說,雖然他一點都不懷疑仁多洗忠對大宋的忠誠,但如果讓他把一個降將留下來守城,他內心多少有點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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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清河軍的將領們

眾將一致把眼睛彆開了,不看他。很明顯——誰也不願意。

“黑虎——”林昭剛喊出來,魯黑虎噌地就站起來了,動作之快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

“大帥且慢!”他這一嗓子直接把林昭後麵的話給噎了回去。魯黑虎生怕林昭把令傳下來,那就改不了了。“大帥,我魯黑虎你是知道的,隻會進攻不會防守。你讓我守城,還不如讓頭豬守。”

眾將轟然而笑。

清河軍這麵的諸將也不願意守城。這次是對西夏的滅國之戰,開玩笑,守城?那就相當於給彆人送功勞啊。誰不想渡河殺敵、建功立業?誰願意窩在後方看彆人吃肉?

笑聲未落,陳素在旁邊開口了。

“我留在臨河州吧。”

堂內的笑聲漸漸平息,眾人的目光轉向她。陳素神色平靜,語氣不疾不徐:“前線輕傷由派過去的醫護處理,重傷的臨時處理後運過河來救治,畢竟城裡的醫療環境比前線好。”她頓了頓,看向馬振邦,“馬哥不留下嗎?”

林昭搖搖頭:“馬哥要上前線,熱氣球的回收、修理離不開他。本來也計劃你留下來,現在我在談留守的兵團和將官。”

陳素翻了個白眼:“從各兵團抽調兵力,我帶著守城。我有二百清河弩衛隊,再配置足夠的手榴彈,冇什麼問題。”她直視林昭,目光坦然,“怎麼,我不能領兵?就因為我是女的嗎?”

林昭被她懟得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他掃了一眼清河眾將:“你們好意思?”

“好意思!”林昭剛問出口,魯黑虎便絲滑地回答,仿佛這個答案早已準備好了一般,“陳娘子本來就能文能武,她是……那叫什麼來著……頭巾不讓須眉!我可聽說了,當初隴城縣被攻破,是陳娘子領人把西賊又趕出去的。她帶兵有何不可?至少比我強。”

謝長風張大嘴巴:“我嚓,黑虎,你挺有學問啊,連‘頭巾不讓須眉’都知道?那‘褲衩贈與壯士’你聽說過冇?”

魯黑虎嘿嘿笑道:“我跟著你學問漲得快。”

“哎……哎……我可冇教過你這個。”謝長風連連擺手。

林昭看兩人鬥上嘴了,正要開口阻止,這時謝長風身後的劉騏寧忽然說話了。

“大帥,我陪陳娘子留下守城。”

林昭還冇說話。

謝長風不樂意了:“哎,你小子是我的親兵,你留下算怎麼回事兒?”

劉騏寧梗著脖子道:“當初是你說,要想保護陳娘子,就必須給你當親兵,我才同意的。”

謝長風瞪大眼睛看著他:“合著,你把我當過渡了?”劉騏寧冇理他,向陳素那邊挪了一下。

林昭都有點憋不住笑。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那就劉騏寧留下。清河軍各部,總計抽出六百清河弩騎、一千盾牌兵。”他看向姚平仲,“從你德順軍也給我抽出一千步兵留城。你們要麼留將,要麼留兵,你選。”

還冇等姚平仲說話,衛崇山直接搶道:“知軍,我團可以留下五百鐵甲槍兵。”

姚平仲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旁邊的左勇寧也開口了:“將軍,可以從我部撥出五百步戰甲士。”

“行了。”陳素接話道,“人湊夠了。然後讓劉騏寧留下。城交給我。”

林昭看了她一會兒,目光中有審視,也有信任。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好,那你多加小心。多撒出探馬,觀察各方敵軍的動向。我們清河軍的預備隊近期會趕到柔狼山城,臨河州如果被攻擊,你就向柔狼山城求救。”

陳素點點頭。

謝長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你們這麼絲滑地就把劉騏寧給我調走了?那我怎麼辦?”

冇人理他。

林昭站起身,拿起帥案上的令牌。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嶽飛的背嵬軍團,虎臣的隴城軍團,長風的中軍——各抽調四百特戰隊員,登船出擊。後續人馬做好準備。二更吃行軍糧,不許起火。三更,主攻開始!”

他緩緩掃視眾人,一字一句道:“大家分頭準備。”

堂中諸將齊齊起身,甲葉鏗鏘作響,抱拳行禮:“遵命!”

一場大規模的渡江戰,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