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搶灘

林昭站在營中的高臺上。

高臺以厚木臨時搭成,足有兩丈多高,正對著黃河。夜色沉沉,東風獵獵,掀動他身後戰袍的下擺。高臺之下,上萬大軍隱在黑暗中。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層層列開的軍陣,落向那片漆黑的河麵。

黃河在夜裡像一條寬闊而渾濁的黑帶,橫亙在天地之間。四裡寬的河麵上,水聲滾滾,偶爾拍岸,沉悶得像野獸低喘。對岸西夏沿河防線的輪廓隱在黑暗中,隻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火光,像伏在地上的一串狼眼。

河岸下方,六十艘搶灘船已經全部下水。

每艘船上二十六人,六名槳手伏在船尾和兩舷,雙臂繃緊,手握長槳;二十名弩手分列前後,甲胄緊束,人人腰間掛著五顆手榴彈,膝上橫放著清河弩,六十艘船沿著長達四裡的河岸一字排開,黑沉沉地浮在水邊,像一群壓低了身子的猛獸,隻等一聲令下,便撲向對岸。

更靠後的位置,三門重型弗朗機炮已經推上了預設炮位。

馬振邦正站在一門炮旁,親自校正炮口仰角。夜裡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他時不時蹲下去,用手比量炮架與地麵的角度,又站起身來,借著罩住的微弱燈光看一眼標尺,再抬頭望向對岸。

“再高一點。”他低聲道。

幾個炮手咬著牙,緩緩抬起炮尾。

“夠了,就這個角度。”馬振邦眯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河麵與遠處模糊的防線,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斷,“按這個射角,拋射一千二百米。先砸他們後沿和哨樓。

旁邊的炮手齊齊點頭。

再往後,五十個熱氣球已經列成三批,栓在營地後沿的空地的木樁上。

那些巨大的球囊在夜色裡像一頭頭被拴住的怪物,地麵上的特戰隊員正緊張地做著最後檢查。每個熱氣球上搭載兩名特戰隊員,人人背著清河弩,腰間懸著五顆手榴彈,吊籃內另放著十顆,專供飛臨對岸後自空中投擲。地勤人員一邊檢查吊籃綁索,一邊小聲複核順序。五十個熱氣球分三波出發,第一波十七個,第二波十七個,第三波十六個,隻等搶灘船出發,便借著夜風撲向河西。

馬振邦從炮位一路快步走到熱氣球陣地,親自檢查吊籃、火盆、纜繩和配重,嗓子都壓啞了,還在不停地交代。

“記住,你們無法控製方向,讓風吹著一直飛,把手榴彈在他們營地上空都投下去。飛出營地後找空曠地界熄火降落,降落後馬上組織起來往回殺,氣球不要管了扔原地就行”“手榴彈向有亮處扔,看到人堆往人堆砸,實在看不到就一股腦都給我扔下去。”第二輪再壓。”

幾個隊長低聲應諾。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

高臺之上,林昭緩緩抬起右手。

他身旁的令旗官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

河風更急了些,吹得旗角獵獵作響。

下一瞬,林昭手臂猛然揮下。:“開炮!”

高臺之下,三門重型弗朗機炮幾乎同時噴出長長的火舌!

轟——!

轟——!

轟——!

三聲巨響幾乎疊在一起,震得整個河岸都像顫了一下。漆黑夜色中,三個巨大的火球帶著刺耳的尖嘯,自炮口騰空而起,劃出高高的弧線,越過河麵,朝著一千二百米外的西夏防線後方狠狠砸去。

對岸先是一靜。

緊接著,三個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炸開!

第一發實心鐵彈帶著呼嘯砸中了西夏沿河防線後方的一座哨樓,碗口大的鐵球從樓頂穿入,木料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瞬間斷裂,整座哨樓像被人當胸踹了一腳,攔腰折斷,樓上的哨兵連叫都來不及叫,便裹著碎木摔了下來;第二發落進了一處屯兵的土壘後方,鐵彈砸穿土牆,犁出一條深溝,泥土與碎石四濺,壘後擠著的幾個西夏兵躲閃不及,被碎木和泥塊砸得頭破血流;第三發稍偏了些,貼著一排營帳的邊緣砸過,連氈帶人一起碾了過去,帳篷塌了一片,帳中傳來一陣慘叫。

沉悶的撞擊聲還在河麵上回蕩,林昭已厲聲喝道:

“前進——!”

話音落下,一發信號彈自高臺下驟然升空,拖著赤紅的尾焰射入夜空,像一顆突然撕破黑暗的血色流星。

幾乎就在信號彈升起的同時,沿著四裡河岸排開的五十餘艘搶灘船齊齊離岸。

長槳同時入水,河麵頓時響起一片急促而整齊的劃水聲。六十艘船像六十支脫弦的箭,朝著對岸猛衝而去。黑色的船身切開水麵,激起一道道白沫,在夜裡幾乎連成了一大片向西推進的暗潮。

對岸的西夏軍這時才真正反應過來。

“敵襲——!““宋軍渡河了——!“點火!吹角!吹角——!“

淒厲的號角聲瞬間在對岸防線上響成一片,先前死寂的西夏河岸立刻活了過來。沿河的弓箭手、弩手、投石手紛紛奔上預設位置。火把亂晃,人影狂奔,整條防線像被猛地驚醒的蛇群,在黑夜裡劇烈扭動。

很快,第一輪箭雨便來了。

無數火箭拖著細長的火線,從西岸呼嘯著射向河麵。緊接著,普通箭矢也成片壓了過來。夜裡看不清準頭,雙方都是往對方有光的方向盲潑。

船上的特戰隊的清河弩同時開火。雖然看不清岸上的人,但對岸那些亂晃的火把就是最好的靶子。二十名弩手在船頭半跪,借著對岸火光大致瞄準,成排扣動機括。清河弩的破空聲尖銳而短促,上千支弩箭密密麻麻地飛向西岸。沿河剛剛亮起的幾處火堆旁,頓時有人栽倒,火把脫手飛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便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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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衝在最前麵的搶灘船上,一名槳手肩頭中箭,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栽倒,旁邊的替補立刻撲上去接槳;另一艘船船頭的弩手被火箭擦過脖頸,捂著傷口往後一倒,鮮血順著甲片往下淌,身後的同袍一腳將他的屍體撥開,自己頂到了船頭位置,抬手便是一弩還了回去。

“穩住隊形!不要亂!““槳彆停!繼續衝!““有火光的地方就射——!“

雙方就這麼隔著河麵互潑箭雨,誰也看不清誰,誰也砸不準誰,全憑運氣。河麵上箭矢交錯,火箭與冷箭你來我往,水麵被射得噗噗作響,像是下了一場鐵雨。

然而西夏人畢竟占著地利。

他們的投石機也開始向河麵亂砸了。

夜裡看不清船隻具體位置,那些石彈多半是憑經驗往河中央覆蓋拋射,有的砸偏了,轟然落進河裡,激起數丈高的水柱;有的卻正正砸中船隊附近,一塊石頭落在一艘搶灘船兩丈外,掀起的水浪直接把半條船都打得歪斜起來,船上兩個弩手站立不穩,一頭栽進了黃河。還有一塊石彈正中一艘船的船尾,木屑橫飛,當場把兩個槳手砸成血肉模糊,整艘船頓時打橫,在河麵上亂轉。

高臺之上,林昭目光一沉,卻冇有絲毫猶豫。

這種損失,本就在預料之內。

他盯著那一片已經衝到河中央的船隊,突然大喝:

“熱氣球,升空——!”

後方空地上,早已待命的地勤立刻掀開火盆,火光猛地從一個個吊籃下竄起。五十個熱氣球開始緩緩鼓脹、上抬,像五十頭沉睡的怪物被同時喚醒。第一波十七個最先脫離地麵,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地升起,借著東風,朝著西岸斜斜撲去。

這是西夏人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們先是被河麵上的六十艘搶灘船吸引了全部註意,弓箭、火箭、投石都拚命往水上砸,誰也冇想到,宋軍背後那片黑暗裡,竟會忽然升起十幾團巨大的黑影。

“那是什麼——?”“鳥?!”“不是鳥!”“天上有東西!”

西夏防線上頓時一陣騷亂。

等那些熱氣球飛得更近些,吊籃上隱約露出人影,他們才徹底懵了。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第一波熱氣球上的特戰隊員已經開始投彈。

一顆、兩顆、三顆……

十幾顆手榴彈從半空中劃著弧線砸了下去,落點正是西夏沿河弓箭手和投石手最密集的位置。

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在西岸河防線上接連炸開。原本還算整齊的西夏陣列,瞬間被炸得人仰馬翻。有人被氣浪掀飛出去,有人抱著耳朵在地上翻滾,有人還冇明白發生了什麼,頭頂便又砸下一顆。木製箭垛被炸碎,臨時搭起的投石機繩索被炸斷,火堆被氣浪掀翻,沿河頓時亮起一片混亂的火焰。

“天上扔雷了——!”“妖法!是妖法——!”“散開!快散開——!”

西夏軍這一下是真亂了。

他們原本沿河布置的弓箭壓製,立刻被頭頂那波突如其來的爆炸撕開了口子。

東岸熱氣球陣地,馬振邦一邊盯著第一波熱氣球的風向,一邊扯著嗓子吼:

“第二波準備!”“再往左一點!壓他們後排!”“彆急著全丟,分著砸!”

河麵上,搶灘船已經趁著對岸混亂,硬生生推進了百餘丈。

但損失仍在擴大。

一艘船被火箭射中側舷,桐油尚未完全乾透的木板頓時冒煙,船上的兩個兵一邊用水瓢拚命潑水,一邊咬著牙繼續前進;另一艘船正要靠近淺灘,卻被一塊亂砸下來的石彈擊碎船頭,整船人頓時翻入水中,河水裡冒出一串串絕望的撲騰聲;還有一艘船的弩手在衝鋒中已經損失過半,剩下的幾個人索性一邊劃船一邊單手上弩,死死咬住隊形,不肯後退一步。

林昭站在高臺上,聲音已經完全壓過了河麵的炮聲與喊殺聲:

“擂鼓,類戰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震天響起!

信號官又接連打出兩發不同顏色的信號彈,河麵上的船隊依照預定編號開始微調方向,分成數股撲向對岸不同的灘頭。與此同時,第二波熱氣球已經升空,朝著西夏防線後方飄壓過去。

對岸的嵬名乞遇剛從營中衝出來,看到眼前這一幕時,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河麵上滿是黑壓壓推進的搶灘船,頭頂是從未見過的巨大怪物,後方還有炮火不斷越河砸來。弓箭、火箭、投石仍在拚命反擊,可陣勢已經亂了。沿河軍官在吼,士兵在跑,火光、煙霧、爆炸、慘叫混成一團,誰也不知道自己該先對付河裡的敵人,還是頭頂的敵人。

嵬名乞遇望著那批已經越來越近的搶灘船,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宋人……真過河了。”

而高臺之上,林昭望著那片翻湧的河麵,眼神冷得像鐵。

第一批船,已經抵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