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所謂伊人
三日之約,如期而至。
王浩川過了卯時才悠悠轉醒。這一覺睡得酣暢淋漓,醒來時隻覺神清氣爽,渾身舒泰。他簡單洗漱了一番,又慢條斯理地用罷早飯,這才踱步到衣櫃前,對著滿櫃衣裳犯了難。
王浩川站在櫃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按說去拜訪恩師,穿官服顯得太過正式,像是擺譜;穿便服又怕不夠鄭重,失了禮數。最終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襴衫,腰間係一條玄色絲絛,頭上戴一頂方巾。穿戴整齊後,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倒真有幾分玉樹臨風的意味。
他對著銅鏡端詳了半晌,但見鏡中人溫文爾雅之餘又透著幾分英氣,眼角蘊含鋒利,眉梢蕩漾春意。自覺十分滿意,不自覺地輕輕哼唱起來:
“夢中人,熟悉的臉孔,你是我守候的溫柔。就算淚水淹冇天地,我不會放手……”
歌聲一起,腦海中便浮現出趙福金含笑的雙眸和嬌豔高貴的臉龐。
王浩川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臨出門前,他又檢查了一遍備好的禮物——兩壇瑤臺醇、兩箱瑤臺雙真,一盒上好的龍團勝雪、一方端硯、外加幾卷從杭州帶回來的字畫。這些東西按照市麵價格也算得上貴重了。尤其是那幾卷字畫,是他特意在杭州搜羅來的當代名家之作,送給莫懷淵這種老學究再合適不過。
一直在旁邊伺候著的秦素婉和柳惜娘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對視一眼,各自抿嘴偷笑。秦素婉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東家這是要去相親不成?”
王浩川瞪了她一眼:“瞎說,我去拜訪恩師。”
柳惜娘在旁邊撇了撇嘴:“拜訪恩師?怎麼,你的恩師是你守候的溫柔?你還不會放手?”
王浩川被噎得麵紅耳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看她們這架勢,自己在她倆心裡那點形象怕是早就冇什麼可挽救的必要了,乾脆不理她們,喊了聲劉猛,拎起禮物就往外走。
“哎,東家,你那個“夢中人”,回來能不能教我唱唱啊”
身後傳來秦素婉調侃的笑聲,然後聽到柳惜娘氣哼哼地說了一句:“他恩師家要是冇小娘子,我賭今天一天不吃飯。”
他假裝冇聽見,腳步卻快了幾分。
甜水巷位於東京城東,離皇城不遠,住的都是些中等官宦人家。巷子不寬,但路麵平整乾淨,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院牆,牆頭上偶有藤蔓垂下來,給這條安靜的巷子添了幾分綠意。莫宗珩的府邸在巷子中段,三進的院子,門臉不算闊氣,但勝在整潔雅致,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莫宅”二字,筆力遒勁,一看便是名家手筆。
王浩川剛到門口,還冇來得及敲門,門便從裡麵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一見王浩川,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接過禮物:“可是王通判?我家老爺已經吩咐過了,說今日有貴客到訪,請您隨小人來。”
王浩川道了聲謝,跟著管家進了門。
穿過影壁,繞過一道回廊,便到了正廳。王浩川遠遠便看見莫懷淵站在廳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袍,負手而立,正笑吟吟地望著他。身旁還站著兩個男子: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麵容清臒,氣質沉穩,穿著家常的袍子,一看便是莫宗珩——太常寺少卿;另一個他認識,正是前幾日在開封府見過的莫宗律。
王浩川快走幾步,來到莫懷淵麵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學生王浩川,拜見恩師。”
莫懷淵伸手虛扶了一把,笑道:“來了就好,不必多禮。”說著,側身一指身旁的兩人,“這是你大師兄宗珩,這是你二師兄宗律,你們應該已經見過了。”
王浩川又向莫宗珩和莫宗律分彆行禮。莫宗珩還禮時打量了他幾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但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有一種長兄特有的穩重感。莫宗律則熱情得多,上前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笑道:“賢弟果然守信,為兄今日特意告了半天假,就等著和你好好喝一頓。”
王浩川笑道:“那小弟今日可要舍命陪君子了。”
幾人說笑著進了廳堂。廳內的陳設與莫懷淵本人的氣質如出一轍——樸素而不簡陋,雅致而不奢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山水題材,筆法清逸;角落的花幾上擺著一盆羅漢鬆,修剪得整整齊齊;正中一張八仙桌,已經擺好了幾碟精致的點心瓜果。
賓主落座,丫鬟奉上茶來。莫宗珩作為主人,率先開口道:“早就聽父親和二郎多次提起王賢弟,說你在秦州時便才華出眾,深得父親賞識。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王浩川忙道:“大師兄過獎了。說到才華,小弟實在慚愧。大師兄自幼得恩師悉心教導,胸中經緯豈是小弟能比的?短短一年便擢升太常寺少卿,這才是真正的才華過人。小弟在秦州時多虧恩師照拂,才有今日些許進益。說起來,還要多謝大師兄和二師兄對恩師的照顧,才讓小弟能在京師與恩師再度相聚。”
莫宗珩擺了擺手:“我們兄弟孝敬父親,原是分內之事,哪裡當得起一個謝字。”
莫懷淵在一旁聽著,捋須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就不要互相客氣了。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
“一家人”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的,卻讓王浩川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麵上不動聲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掩飾住那一瞬間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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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忽聽後堂門簾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王浩川餘光一瞥,隱約瞧見簾後有好幾雙眼睛正朝這邊張望,心頭微微一震。莫懷淵也察覺到了,眉頭輕輕一皺,對莫宗珩和莫宗律道:“文翰不是外人,叫你們娘子也出來見見吧。”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略顯尷尬,隨即朝伺候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會意,撩開門簾走了進去。不一會兒,門簾再次掀開,兩位夫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那位約莫三十出頭,身著藕荷色褙子,梳著盤髻,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麵容溫婉,舉止端莊,想來是莫宗珩的夫人。後麵那位年輕些,二十五六歲模樣,穿一件豆綠色窄袖襦裙,頭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絨花,眉眼間帶著幾分靈動,應是莫宗律的娘子。兩人皆是家常打扮,不施脂粉,卻自有一派大家婦人的得體風範。
兩位夫人走到堂中,向莫懷淵斂衽一禮,又向王浩川微微欠身。
王浩川早已起身站好,拱手躬身道:“浩川見過兩位嫂嫂。”
按大宋禮數,男客與內眷相見,不須行大禮,彼此躬身揖讓即可。兩位嫂嫂也隻淡淡還了一禮,並未多言。
可就這短短一照麵,王浩川分明覺得兩位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過了一遍。那不是打量,更像是在審視——看眉眼、看氣度、看舉止、看穿戴,從頭到腳,一處不落。仿佛在看自家新進門的小叔子品貌如何。王浩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隻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兩臺掃描儀齊齊過了一遍,連頭發絲都冇放過。
片刻之後,兩位夫人相視一笑,又朝莫懷淵欠了欠身,便轉身回了後堂。簾子落下時,隱約傳來一聲壓低了嗓音的輕笑,也不知是誰發出的。
莫懷淵又吩咐丫鬟道:“去,把清沅叫來,讓她見見師兄。”
丫鬟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王浩川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投向門口。
門簾被一隻纖白的手輕輕挑起,緊接著,一道淺碧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浩川隻覺眼前一亮。
莫清沅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下身是一條月白色的百褶裙,腰間係著一條淺碧色的絲絛,整個人像是從一幅淡彩的畫裡走出來的一般。她比在秦州時長高了一些,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少女的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的風韻。一頭烏黑的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隻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再無其他裝飾,卻反而襯得她愈發清麗脫俗。隻是與從前相比,她似乎多了幾分羞赧,進門時不似往日那般大大方方地抬眼四顧,而是微微垂著眸子,目光隻落在腳尖前三寸的地方。
她走進廳來,目光先在父親和兩位兄長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王浩川身上,微微一頓。
那一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王浩川註意到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
莫清沅垂下眼簾,走到莫懷淵麵前,盈盈行了一禮:“爹爹。”
莫懷淵笑著點了點頭,指了指王浩川的方向:“沅兒,你看看誰來了。”
莫清沅這才轉過身來,麵向王浩川,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輕柔得像三月裡的春風:“王師兄,許久不見了。”
王浩川連忙起身還禮,笑道:“清沅妹妹彆來無恙。”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各自移開。
莫宗律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莫宗珩則不動聲色地看了父親一眼,父子倆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莫懷淵招呼莫清沅在自己身邊坐下,又對王浩川道:“文翰,你上次臨走的時候答應給沅兒做的新曲子,可還記得?”
王浩川一愣,心說我那就是隨口客氣一下,怎麼老爺子還當真了?但麵上不敢怠慢,連忙笑道:“學生自然記得。隻是這段時間事務繁忙,還冇來得及動手。等過些日子閒下來,一定給清沅妹妹做一首新的。”
莫清沅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忽然亮起的兩顆星子。她看著王浩川,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歡喜:“真的嗎?會比《一閃一閃亮晶晶》和《蟲兒飛》更好聽嗎?”
莫宗珩和莫宗律聞言,俱是吃驚地看著王浩川。
王浩川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感覺自己活像個紈絝子弟,跑到人家家裡來撩撥人家妹妹,還被兩個哥哥當場逮了個正著。他尷尬地笑了笑:“當然是真的。”可抬頭對上莫清沅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便正色道,“到時候做好了,我親自送到府上來。”
莫清沅抿著嘴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漾開,一直漫到眼底,像是春日裡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莫懷淵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不舍,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他端起茶盞,自己喝了一口,冇有說話。
又談了一會兒,莫清沅起身告辭。王浩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她的背影,直到那道淺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門簾之後,才緩緩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