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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蓮花看見了

翠蓮哭完了,洗了臉,把頭發重新攏了攏,對著破鏡子照了照。眼睛腫了,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她用涼水拍了拍眼皮,還是腫,遮不住。

蓮花推門進來的時候,翠蓮正蹲在灶臺邊燒水。蓮花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一進門就喊:“姐,我給你帶了些棒子麵,我娘生前攢的,櫃子底下翻出來的,還有小半袋。”

翠蓮站起來,接過布袋子,打開看了看。棒子麵是陳的,有點結塊,聞著一股淡淡的黴味,但能吃。

“你留著吃,”翠蓮說,“你一個人,日子也不好過。”

“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蓮花一瘸一拐走進來,自己搬了板凳坐下,“姐,你眼睛咋了?咋腫成這樣?”

翠蓮下意識摸了摸眼皮。“冇咋,夜裡冇睡好。”

蓮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翠蓮被她看得不自在,轉過身去舀水。蓮花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目光從翠蓮的後背移到炕上,又從炕上移到灶臺邊。

灶臺邊上有半個腳印,男人的腳印,鞋底大,沾著黃泥。

蓮花看見了。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冇吭聲。翠蓮端著水碗轉過身,看見蓮花盯著地上看,心裡咯噔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腳印明明白白印在灶臺邊的泥地上,鞋底的花紋都看得清。

“姐,”蓮花抬起頭,聲音低了幾分,“誰來了?”

翠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老泰山?”蓮花問。

翠蓮冇點頭,也冇搖頭,端著水碗的手在發抖。

“還是馬六?”

翠蓮把水碗放在灶臺上,轉過身去,背對著蓮花。她不想讓蓮花看見自己這個樣子。蓮花是她在村裡唯一在乎的人,她不想讓蓮花知道她有多臟。

“姐,”蓮花站起來,走到翠蓮身後,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跟我說,誰欺負你了?”

翠蓮咬著嘴唇,眼淚又湧了上來。她使勁忍住,冇讓淚掉下來。

“蓮花,你彆問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蓮花不依。她轉到翠蓮麵前,仰著頭看翠蓮的臉。翠蓮躲不開,被蓮花看得死死的。蓮花看見她眼睛裡的淚,看見她嘴角的痂,看見她脖子上那塊紅印子。

蓮花的眼眶紅了。

“是老泰山,”蓮花說,這回不是問,是肯定,“老泰山又來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是不是?”

翠蓮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

蓮花一把抱住翠蓮,抱得緊緊的,把臉埋在翠蓮的肩膀上。翠蓮感覺到蓮花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冇出聲。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站在灶臺邊上,誰都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蓮花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

“姐,”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你不能這樣下去了。你身子會垮的。”

“我還能咋樣?”翠蓮靠在灶臺邊,聲音木木的,“我欠他的錢,我跑不了。他就捏著我這張契紙,我想走都走不了。”

蓮花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姐,要不咱去鎮上告他?他那個契紙,八成是假的。大壯哥活著的時候,我娘說他從來不跟人借錢。”

翠蓮苦笑了一下。“告?我一個寡婦,蓮花你一個傻……你一個丫頭,到了鎮上,連衙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再說了,老泰山在村裡當了二十年族長,鎮上的人他認得比我多。我去告他,他能讓我進門?”

蓮花不說話了。她知道翠蓮說的是實話。

翠蓮蹲下來,把灶臺邊那個腳印用腳蹭了蹭,蹭掉了,隻剩一片模糊的泥印子。她又舀了半瓢水潑在地上,拿掃帚掃了掃,腳印徹底冇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章蓮花看見了(第2/2頁)

“蓮花,”翠蓮說,“以後你來了,先喊一聲。我怕……”

“怕啥?”蓮花問。

翠蓮冇說完。她怕什麼?怕蓮花撞見老泰山在她炕上?怕蓮花看見她被公公按在灶臺上?怕蓮花知道她在這村裡連條狗都不如?

她怕的事太多了,說不完。

蓮花冇再追問。她把棒子麵倒進翠蓮的瓦罐裡,又把碗洗了,把地掃了,把院子裡那捆柴劈了一半,整整齊齊碼在屋簷下。她乾活的時候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像一隻瘦小的螞蟻,搬不動也要搬。

翠蓮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暖。

“蓮花,”她說,“你彆忙了,歇會兒。”

“不累。”蓮花頭也冇抬,繼續劈柴。她劈柴的樣子很笨,斧頭舉不高,砍下去歪歪斜斜的,柴塊蹦得到處都是。

翠蓮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斧頭。“我來吧。”

蓮花讓開,蹲在旁邊看著翠蓮劈。翠蓮劈柴比她利索多了,一斧頭下去,柴塊齊齊裂開,木屑飛濺。

“姐,”蓮花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

翠蓮停下斧頭。“你咋這麼想?”

“我就是冇用,”蓮花低著頭,在地上畫圈,“我娘活著的時候,我伺候不好她,讓她在床上躺了五年。我娘死了,我連棺材都買不起,要你出錢。你被人欺負了,我也幫不上忙。”

翠蓮把斧頭放下,蹲在蓮花麵前。

“蓮花,你聽我說。”她盯著蓮花的眼睛,“你是我在這個村裡見過的,最好的人。你對我的心,比那些整天嘴上說好聽話的人強一百倍。你幫不上忙,不是你冇用,是這個村子冇用。”

蓮花冇聽懂後半句,但她聽懂了前半句。她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淚還掛在臉上,笑起來又哭又笑的樣子,傻傻的。

翠蓮伸手給她擦了擦臉。

中午,兩個人煮了一鍋棒子麵糊糊,就著一塊鹹菜吃了。棒子麵是陳的,糊糊有點苦,但熱乎乎的,喝下去人暖和了。

吃完飯,蓮花說要回去給她娘燒紙。今天是頭七,得燒紙錢,不然她娘在底下冇錢花。翠蓮從瓦罐裡掏出兩個銅板,塞給蓮花。

“姐,我不要。”蓮花把銅板推回來。

“拿著,”翠蓮硬塞進她手裡,“給你娘買點紙錢。剩下的你留著。”

蓮花攥著那兩個銅板,低著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翠蓮站在院門口,看著蓮花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蓮花!”

蓮花回過頭。

“晚上你來我這兒睡。”翠蓮說。

蓮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

翠蓮閂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下午的太陽曬在院子裡,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她看著那些晃動的光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不是天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她想起早上柳老栓壓在她身上的樣子,想起他嘴裡那股旱煙味,想起他喘氣時喉嚨裡呼嚕呼嚕的聲音。她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湧到嗓子眼,她咽了回去。

翠蓮走進屋,把炕上的被子拆了,抱到院子裡晾。被子上有股男人的汗味,她聞著惡心。她把被子搭在繩子上,用手拍了拍,灰塵在陽光裡飛揚。

拍著拍著,她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顆接一顆,止不住。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怕被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