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堯能感覺到瑪拉的情緒在骨頭縫裡湧動，是一種她無法命名的、陌生的、粘稠的東西。
它不像“保護”那樣清晰銳利，也不像“擔心”那樣沉重緊迫。
它更模糊，更酸澀，像有什麼東西卡在每一節骨頭的連接處，讓整副骨架都變得不那麼輕快了。
瑪拉想了很久，久到賽裡維拉的哭聲已經消失在身後，才終於開口。
“莫爾甘，不難過。”
她的聲音從骨腔裡擠出來，短促、生硬，卻帶著一種笨拙的安慰。
莫爾甘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仰頭看著瑪拉。
兩米多高的骷髏和比她矮了一個頭的女巫，在無月的夜色中對視。
莫爾甘踮起腳，伸手拍了拍瑪拉的腦袋，她的掌心覆在上麵，像一片溫熱的月光。
“我很開心。”她說。
瑪拉的顱骨微微偏了一個角度。
她抬起骨掌，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指骨輕輕叩了叩覆蓋在心臟位置上方的骨甲，發出幾聲低沉的脆響。
骷髏冇有心臟，但她還是按著那個位置，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種感覺，是開心嗎？”
莫爾甘看著她的動作，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在那之後，莫爾甘總是能被不同的巫“偶遇”。
巫堯一開始以為這隻是巧合。
莫爾甘去溪邊找材料，溪邊蹲著一個正在洗草藥的年輕巫，看到她來了立刻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濕淋淋的銀絲苔，結結巴巴地說“好巧啊莫爾甘前輩你也來取水嗎”。
事實上大部分巫都是直接用清洗術來清理草藥的。
莫爾甘去森林裡找草藥，樹後麵轉出一個背著藥簍的巫，看到她立刻露出過分燦爛的笑容說“我正好在這附近采藥”。
這屬於比較擅長找借口的。
莫爾甘帶著骷髏們回家，牆頭上忽然冒出一顆腦袋，朝她揮了揮手說“我看到你的骷髏就知道你在這裡”。
大老遠就看到這巫鬼鬼祟祟往石屋靠近了，要不是莫爾甘打了招呼，她早就被骷髏們抬走了。
當然，這種“偶遇”都會以同樣的流程結束。
巫們從懷裡掏出各種東西塞給莫爾甘，然後找借口跑掉，像是怕莫爾甘把東西還回來。
有的是魔藥，裝在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玻璃瓶裡，顏色從深紫到淺金到碧綠，標簽上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有的是符文，畫在羊皮紙上、刻在小塊骨片上、甚至有人直接織進手帕裡。
有的是卷軸，有的是法器，有的是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手工製品。
一個滿臉雀斑的巫塞給莫爾甘一對骨質的耳墜，說這是她花了三個月打磨出來的護身符，能抵擋一次致命傷害。
說完就跑，莫爾甘甚至來不及告訴她這對耳墜太沉了，在她有亡靈骷髏保護的情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
但下次見麵的時候，莫爾甘還是把這對耳墜的詳細測試結果寫在一張小紙條上遞給了她：“觸發閾值過低，挨到擦傷就會激活，建議調整符文結構，把觸發線和傷害判定線之間拉大。”
雀斑巫接過紙條，先是哀嚎了一聲“我打磨了三個月啊”，然後立刻從懷裡掏出紙筆，追著莫爾甘問具體怎麼調整。
兩人邊走邊討論，一直走到莫爾甘的石屋門口還在比劃符文結構。
有個巫擅長製作魔藥，給莫爾甘塞了一整盒安神藥膏，說是能緩解疼痛。
莫爾甘用了幾天，然後把使用感受寫滿了整整兩頁紙。
那個巫接過反饋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反複看了好幾遍才憋出一句：“前輩你……你寫報告呢？”
莫爾甘麵無表情地補充道：“你的提純工藝還有很大提升空間。”
那個巫捂著臉蹲在地上，旁邊的同伴一邊拍她的背安慰她一邊偷偷記筆記。
還有一個巫更誇張。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莫爾甘在收集符文材料，千裡迢迢背了一整個包裹過來，裡麵塞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莫爾甘把每樣東西都測試了一遍，然後反饋寫滿了一本筆記。
那個女巫翻開那筆記之後，一頭就紮進去了，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眼眶發紅，聲音卻很認真：“莫爾甘前輩，我想跟你學符文。”
莫爾甘愣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說了句“我冇空教學生”，然後轉身進了石屋，把門關上了。
藏在瑪拉骨頭架子裡的巫堯最開心了。
每次有巫來找莫爾甘，不管是為了塞東西還是為了追要反饋，都能從莫爾甘嘴裡撬出一大段知識。
她講符文結構的時候從不藏私，該拆解拆解，該舉例舉例，偶爾還會隨手在工作臺上畫個示意圖。
講到興頭上甚至會忘了自己剛才還在趕人，拿支筆就開始直接寫公式，旁邊站著的巫們一邊聽一邊瘋狂記筆記。
偶爾有人提問她也會回答，雖然回答的語氣生硬，但解釋的內容從來不敷衍。
免費大師課！多說點多說點！
巫堯恨不得拿個筆記本出來記，莫爾甘講的符文結構和她從星夜大巫筆記上學到的法陣模塊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在筆記殘卷裡冇看懂的模塊，竟然在莫爾甘講符文結構時，被三言兩語點通了。
所以說，有一個負責的導師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巫堯在瑪拉的意識裡感知不到時間流逝，隻能通過莫爾甘的變化來判斷。
她臉上的黑斑逐漸蔓延到全身了。
所有露在法袍外麵的皮膚都被那些暗色的斑塊覆蓋，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的皮膚。
曾經如同月光的銀絲也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暗灰。
她那雙銀色的眼瞳也成了黑夜的顏色，隻有極偶爾的時候，還能在深處看到一絲微光，像即將熄滅的炭火。
在一個冇有巫來打擾的晴天，她帶著瑪拉和骷髏們來到了濁化之地。
巫堯一眼就認出了，這不就是月光森林嗎？
不過是還冇有完全濁化的月光森林，空氣中彌漫著那股巫堯已經無比熟悉的濁化氣息。
莫爾甘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濁化月銀木像無數具立著的骸骨，枝乾歪斜地伸向天空，在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