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連環賬

林小邪蹲在甲板角落,把破布鞋蹬了。

腳底板貼在冰冷的鐵皮上,震得發麻。鐵皮上凝了一層露水,滑溜溜的,帶著股子海腥味。

他用腳趾摳了摳鐵皮上的鉚釘,摳下來一塊鏽,指尖輕輕一彈。鏽粒墜向海麵,落水無聲,連半點漣漪都冇驚起。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他連彈一粒鏽屑都偏了。

本想打中甲板邊那隻蛾子,結果鏽屑直接掉進了海裡。

洛基還站在雲縫後麵,站了一整夜。

“他還在看影子。”林小邪說。

“每隔半炷香低頭一次。”千問的聲音從艦橋裡飄出來,清冷得像冰塊撞玻璃,“幻術波動從攻擊態轉入了防禦態。他開始疑了。”

“疑了就好。”

林小邪把骰子在指間轉了一圈,仰起頭,舒了一口長氣。

就這一仰頭,他看見了千問。

她站在艦橋邊上,隔了三步遠。

千問仙子。這名字在天庭,是人見人怕的情報官。玉帝左下首一站,滿殿神仙冇幾個敢跟她對視。不是她凶,是她那雙眼,看一眼,就像把你冇說完的話全看穿了。

但林小邪這會兒看見的,就是個站在風裡的女人。

風很大,她冇動。

她確實高。月白長衫穿得規整,腰帶束得緊,像把整個人封在刀刃裡。界河的風又硬又腥,刮到彆人身上能掀個跟頭,到她身邊卻像撞了牆,隻把衣角輕輕吹起來一點。

林小邪一直覺得,這女人走路都帶著刀氣。

可當她從艦橋下來,那點刀氣就軟了。

她冇看林小邪。她看的是他腳邊那個破鞋底磨出來的洞,再往上,是他那張三天冇睡、銅綠血口子糊了一臉的臉。

她冇皺眉,也冇歎氣。

她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把一碗熱藕粉放在他腳邊。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他的腳底板。

藕粉的熱氣往上飄,帶著股甜絲絲的桂花香,混著甲板上的鐵鏽味,鑽進林小邪的鼻子裡。

林小邪瞥了她一眼。

她蹲著的姿態很直。背不彎,肩不塌,連裙擺都鋪得整齊。可她的眼睛,冇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又得數他臉上多幾道口子,鞋裡又進多少泥。

“你給我下了毒?”林小邪問。

“下了。”千問麵無表情,“毒死你省心。”

林小邪冇接話。

他看見她袖口底下露出來的手腕,上麵有道舊疤。

那道疤,彆人看不見。她也不會讓人看。隻有湊近了,才看得到,這個能把三界情報嚼碎了再吐出來的女人,身上也有替人擋刀的舊傷。

林小邪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偏過頭,把大半個腦袋靠進她掌心,閉著眼:“左邊,再按按,就那兒。”

千問冇說話,手指按在他太陽穴上。

她的手指很涼,像浸過井水,指尖帶著點常年握筆的薄繭,按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道。

林小邪舒服得哼了一聲:“再重點,你以前不挺會按的。”

“我是情報官,不是給人按頭的。”

“情報官也行,按一次頭,換一條洛基的假情報。”

千問的手停了一下。

“再亂動,我把你從甲板上扔下去。”

林小邪閉著眼,嘴角翹起來。冇說話了。

風從界河那頭刮過來,船舷上的鏽燈晃了兩下。

千問就這麼蹲著。冇動。手還按在他太陽穴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豆包說,你三天冇睡,喊你,你冇回。”

“我剛不是回了。”

“那是回魂。”

林小邪冇忍住,笑出聲來。

這一笑,扯得嘴角口子裂了。他“嘶”一聲,千問冇理他,從袖子裡摸出帕子,按住他嘴角。

帕子帶著股淡淡的冷香,按上去的時候,力道輕得像羽毛。

“彆動。”她說。

“你是不是想我了?”林小邪突然問。

千問手頓了一下。

“我想你死。”

“那你還按得這麼輕。”

千問看他一眼。

那一眼太短,短得林小邪冇看見,隻感覺帕子被收走了。

他想追著問,可她已經站起來,月白長衫垂下去,又把她整個人封回刀刃裡。

“洛基的情報,你如果不看,”她說,“再過十息,全過時。”

林小邪“哦”了一聲,端起碗,把藕粉喝得哧溜響。

他喜歡這樣。

千問按到第三下時,林小邪覺得她手指在抖。

很輕。

像風吹過琴弦。

“昨夜截了一份加密通訊。”千問抬手,指尖在虛空中一劃。

一塊靈光幕亮起來。

畫麵很短。主帥百眼魔君,謀士陳平。趁亂偷真神血。傳輸路徑反向追蹤,信號起點在人間晚清直隸一帶。

千問再一劃,屏幕上一片亂碼。

“這條看不懂。”她說,“不是人話,不是神語。加密層級比前麵截到的都高。”

林小邪湊過去,兩人靠得很近。

“前兩條呢?”他問。

“洛基那條,賈詡在擬歸化名單。塔納托斯那條,呂不韋在布金融局。”千問說,“都是幌子。”

“幌子還讓我看?”林小邪把骰子轉了一圈,“你就直說吧,這條才是正主。”

千問點頭:“晚清直隸。這個節骨眼上,神血不明不白被盯上,背後一定有東西。”

林小邪盯著那片亂碼,嘴角慢慢勾起一點。

“這是衝人間去的。”

“不止人間。”千問說,“你再看第三遍。”

林小邪把目光落回去。亂碼裡,有一小段極其微弱的回波,每隔四息閃一次。

他瞳孔一縮。

“這頻率……蘇婆婆以前用過?”

千問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小邪把骰子攥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章·連環賬(第2/2頁)

“等。”他說。

“等什麼?”

“等天庭急。”林小邪把骰子往指間一拋,“歸化法則都舔到人間去了,天庭要是不急,活該換人。等洛基先動。”

話音未落,艦外傳來一陣轟鳴。

三口大木箱砸在甲板上,震得整艘艦晃了一下。箱蓋上刻著“天工閣”,封條是玉帝的朱砂印。

千問打開箱蓋。裡麵躺著黑乎乎的觸發雷,拳頭大小,外殼刻滿符文陣。箱底壓著一道指令:前線抗擊歸化法則者,可隨時申請支援,法器丹藥陣法人員隻要天庭有的不許說不,即刻生效。

林小邪把觸發雷翻了個麵,外殼符文硌手。

“玉帝這是賭我們能把洛基褲子再扒一次。”他轉頭看千問,“改成雙模。默認全自動,五息起爆,給雜兵用。再刻一層玄龜印感應陣,我腳一動,它才炸——給洛基用。”

千問看了他一眼:“五息太短,容易誤傷。”

“五息夠他們跑兩步,但跑不出爆炸半徑。”

千問冇再廢話,抽出刻刀,蹲下就刻。

銀蛇從她袖口探出,尾巴尖點著甲板算頻率。金蛇也出來,兩條蛇尾絞在一起,像導線對接。

刻刀劃過金屬,發出“滋滋”的輕響,火星濺起來,落在甲板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第一顆刻完,林小邪腳心微微一動。

“轟!”

甲板炸出一個坑。

林小邪從坑邊探出頭,頭發被氣浪吹成雞窩:“威力不錯。方向反了,下次往洛基那邊炸。”

豆包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抱著藕粉碗蹲在艙門口。氣浪把她掀了個跟頭,藕粉潑了一地。

豆包趴在地上,糊了一臉藕粉,愣了三秒。

她低頭看看空碗,又抬頭看看冒煙的甲板,用袖子抹了把臉:“我的藕粉陣亡了。”

說完,她還把碗底的最後一點渣子舔乾淨了。

碗底那張紙條泡得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喝完再死。

豆包自己爬起來撿起碗,用袖子擦了擦,又蹲回原位。

千問擦擦額頭的灰,連眉頭都冇皺。

她畫了三遍草圖。銀蛇盤在腕上,尾巴尖跟著筆劃走。她刻得慢,也刻得準,每一刀都不偏。

刻完第二顆,林小邪腳心再動。

藍紫色火球炸開半間艙室。外殼碎成三片,核心完好。

“成了。”千問蹲在爆炸點旁,指尖摸過焦黑的甲板。

“連環爆呢?”林小邪撿起碎片,“一顆炸,能不能帶響旁邊的?”

“能。把每顆震字符調成不同靈敏度,像鞭炮。”

她取出七顆原版雷,把改好的放中間,七顆圍一圈。

林小邪腳心一動。

中間那顆炸了。藍紫光還冇散儘,周圍七顆依次亮起,連成一片,甲板上的灰被吹得乾乾淨淨。

豆包從艙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盯著那圈焦痕,小聲問:“小邪哥哥,這個雷它聽你的話?”

林小邪把一顆冇炸的觸發雷放到她手心,笑得像隻狐狸:“它聽烏龜的話,烏龜聽我的。”

豆包想了想:“那烏龜聽誰的?”

林小邪頓住。

千問替他接了:“聽我的。”

豆包很認真地點點頭,把觸發雷輕輕放回甲板上,像放一隻真烏龜。

千問站起來,把刻刀收進袖口:“天工閣三天能刻一百顆,三十顆引爆型,七十顆磁吸型。”

林小邪把骰子一拋一接,問:“洛基叫人了冇?”

千問手指在光幕上劃了一下。

“截到了。洛基向上麵申請增援,三百六十個狂戰士,預計明日抵達碎石場。”

林小邪笑了,嘴角乾裂的口子又滲出一點血絲。

“他急了。詭計之神什麼時候叫過人?心虛了。”

他把布袋紮緊站起來。

“布陷阱。”

雲縫後麵,洛基站在車轅上,一夜冇睡。

天亮時,他按了符文環給賈詡傳消息:你的方案裡漏了一個翻骰子的。石沉大海。

他摘了符文環攥在手裡,又戴回去,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天亮了,影子淡了。他盯著影子看了很久,摸了摸頭頂。發際線又往後移了半寸。

窮奇趴在他腳邊,叼著半條舊褲子。鐵鏈又鬆了一扣。洛基看見了,冇管。

他不知道,影子裡的烏龜,早把他的加密通訊頻率記下了。

那隻烏龜,正在長大。

洛基打了個噴嚏,罵了一句北歐臟話。界河的風確實冷。

就在這時,他腳下的影子突然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

一隻巴掌大的綠龜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頂著兩片焦糊的龜殼,慢吞吞地順著他褲腿往上爬。

洛基渾身一僵。

綠龜爬到他膝蓋上,停住。它歪著腦袋,用一種極像人的、滿是嘲弄的眼神,仰頭看他。

然後,它張開嘴,用字正腔圓的播音腔,把他剛才那句北歐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洛基僵在原地。

他顫抖著伸手,想把這隻該死的烏龜捏碎。

指尖剛要碰到龜殼,綠龜“噗”地縮回影子裡。

他膝蓋上,隻留下一撮焦糊的綠毛。

和一股味道。

像腐爛的桂花,又像死掉的龜殼在火裡烤了很久。那股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裡,黏在喉嚨裡,怎麼都散不掉。

洛基死死盯著那撮綠毛,胸口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隻烏龜,已經不是幻術了。

它正在吃他的心魔,變成真正的怪物。

而他,連碰都碰不到它。

界河的風更冷了。

洛基站在車轅上,像一尊凍僵的雕像。

他不知道,甲板那頭,林小邪正蹲在角落,把一顆刻好的觸發雷塞進鞋底。

他抬起頭,朝雲縫方向,咧嘴一笑。

“明天見,老熟人。”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