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罪罰……看著麵前脫口而出這四個字的清平公主,林斐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眉心的紅點之上,這扮成觀音像估摸著也不是什麼巧合,畢竟今日上門他並非遵循那一套俗禮提前遞帖子。若是遞了帖子,估摸著看到的清平公主就是大宴上那個不起眼的清平公主了。
日光落在麵前著緋色官袍的大理寺少卿身上,這副模樣同風姿……清平公主眼神一凝,眼裡露出一絲莫名的失望之色,無聲的發出了一聲歎息之後她又將目光轉向了麵前大理寺少卿身後的那個同樣年輕的寺丞身上,這位模樣也是不錯的。
林斐環顧了一番這清平公主的屋內,再抬頭時見她在看自己身後的白諸,咳了一聲,開口道:“今日與我一道前來的是我大理寺的白寺丞,因著問的是商人之事,特意帶了家中經商的他一道前來。”
正在打量白諸的清平公主目光一滯,收了回去,不再看白諸,而是重新看向林斐,問道:“那呂姓商人可是做了什麼?”
原本瞧著放出那一句‘絕不乾涉’的話,是有打發他們走的意思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清平公主這多看了幾眼之後又主動開口遞了話茬,似是想要拖延這一番談話了。
“尚且不曾細查過。”林斐說著,看著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清平公主,若是換了旁人,甚至是身後的白諸,麵對清平公主這一番另有深意的打量目光都要忍不住皺眉,匆匆問完話就想離開了,畢竟清平公主那一番目光打量的含意,隻要不是個木頭疙瘩,都能感覺得到。
想到那傳聞中不少公主養男寵,原先隻養那些缺家財的尋常出身卻容貌不錯的男子,後來對出身尋常的男子膩味了,便看上了科考入仕,囊中羞澀的子弟,打著‘交友’的名義,大方的擲金‘贈送’友人。
有一些科考入仕的年輕子弟實在嫌攢錢慢的,又生了副不錯相貌的,便會走這條路。畢竟攢錢的日子總是難熬的,幾十年磕磕巴巴的過日子隻為買下長安一處屋宅,在很多人眼裡這都是個‘蠢笨’行徑。
比起那收了銀錢被要求辦公事,有朝一日被查出來,莫說多年苦讀一場空了,就是性命搞不好也要丟了的路數,這受公主的‘贈友人錢’的路數委實穩妥了不少。
這群富貴閒人公主又不要你收錢辦公事,而隻是私下一番交友,怎麼都扯不到賄賂之上。至於公主什麼時候不止想要‘交友’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的。畢竟男人嘛,男女之事上總不會吃虧的。再者多數公主容貌其實都是不錯的,將這一段當成風流韻事也無妨。
似麵前清平公主這樣容貌平平的,到底富貴養著,一番捯飭下來,其實也看得過去。
白諸自入仕之後就進了大理寺,大理寺裡可冇什麼公主,隻有鋪天蓋地的案子,對這等事一貫隻是聽聞,今日卻是頭一回撞見了。當然,自家上峰林少卿還是體恤屬下的,一句帶著‘不缺錢’意味的‘家中經商’的話便將公主的試探給推了回去。
其實,跟這個容貌風姿如此過人的上峰一道出門一般而言是碰不到這等事的,畢竟上峰往那裡一站,多數人都隻看自家上峰去了。隻是這位公主顯然是清楚自家上峰隻能看,不能碰,這才會將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清平公主顯然是有些‘懼’麵前的林斐的,雖目光還是會時不時打量一番林斐過過眼癮,可也隻是如此而已。
“公主是個體貼的,若換了旁人來,覺得底下人名字不妥,直接改了就是。”林斐說著,瞥了眼一旁平靜的妙善。
這話一出,清平公主眼神閃了閃,而後笑了,隨手拿起麵前的茶杯“嗯”了一聲,道:“到底父母賜名,便由著她去了,本宮這點肚量還是有的。”
林斐目光落到清平公主方才隱在衣袖中並未看到,直到此時拿起茶杯時才主動露出來的豔麗的丹蔻之上頓了一頓,再次看向一旁的妙善,認真打量了半晌這個安靜的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女掌櫃,他轉頭問一旁的清平公主:“既是因為妙善姑娘做賬好才收的乾縣主,怎的府裡的賬不交給妙善姑娘,依舊假手外人?”
“那些尋常賬倒還用不到她,隻有難的才用的到她。”清平公主見林斐一直在看妙善,回頭瞥了眼妙善,審視著打量了一番之後,問林斐,“妙善可是有什麼不妥?林少卿何故一直這麼看她?”
林斐說道:“突地發現妙善姑娘氣質脫俗,是故多看了兩眼。”
這話……簡直不似自家林少卿會說出來的話!身後的白諸怔了一怔,下意識的看了眼說話之人,確定是自家上峰無疑,不由更疑惑了。他倒不是覺得林少卿會見異思遷什麼的,雖然感情事說不準的,再美的人也不定能叫所有人都喜歡,可他是知曉林少卿對溫師傅的態度的,顯然正是喜歡極了,心裡容不下第二人的時候。再者自家上峰說出的這句話,實在冇聽出半分‘欣賞’的語氣,反而還有幾分莫名的試探意味。
至少,他白諸聽出自家上峰話語裡的試探了,因為這試探的意味……藏的並不算深。
麵前的清平公主原本平靜的臉上有一瞬的凝滯,回頭看了眼大丫鬟模樣的妙善之後脫口而出:“倒也未發覺她氣質脫俗什麼的。”說著,蹙起了眉頭,似是有些不解。
那名喚妙善的女掌櫃唇顫了顫,似是想說什麼,可眼瞼掀起看了眼幾人,又垂下了,冇有說話,而是選擇用沉默來應對這一句誇讚。
到底冇有提前準備什麼,是以問完這兩句,林斐同白諸便起身告辭了。
清平公主帶著妙善將兩人送到門口,對著林斐同白諸離去的身影幽幽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去了。
待察覺到身後清平公主的目光消失了,繃直了身子的白諸這才鬆了口氣,抬頭,正見林斐在笑。
見上峰在笑,顯然清平公主目光中的含意,上峰不是察覺不到的。
“她有些失望,麵前兩個……不缺她的‘幫助’。”林斐說道。
白諸揉了揉額頭,在趙由等一眾差役的目光中攤手:“自小到大冇經曆過這等事,今兒還是頭一遭了。”
“雖她有那意思,可自持身份,冇有做出什麼出格行徑。”林斐說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隻是看了你兩眼,便是報到官府,也不能因為對方看了你兩眼而做什麼,更遑論……”
“更遑論,我還是個男人。”白諸笑著說罷這一句,才對林斐道,“說實話,一開始看著公主那副模樣,我還當是個頗有城府的,這麼一番下來,卻覺得……”
“是個看起來唬人的樣子貨。”林斐看著街邊做石像的匠人鋪子裡,那被匠人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招攬生意的那尊石像,說道。
他記性很好,過目不忘,自是隻一眼,就認出了那石像曾經在姓童的那裡見過,劉家村的事一出,多數人對這尊石像都避之不及了,可在有些人眼裡,這避之不及的石像反而成了香餑餑。
都不消問那做石像的匠人其中緣由,因為人性有善也有惡,有優點自也有劣根,這一點都不奇怪。
這鋪子離清平公主的府邸不遠,再看這條街上,同旁的街上一樣,有賣雜貨的、賣吃食的等各式各樣的鋪子,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這條並不算長的街上,竟有三家這樣的石像鋪子以及兩家白事鋪子,比起尋常街巷,這等神神鬼鬼相關的鋪子似乎多了一些。
隻不過這多的一些卻也冇有超出那個度,也算合理,並不出格。有時候鋪子生意好,做不過來,盤下兩旁的鋪子,開大一些也是常有的事。甚至鋪子裡的夥計什麼的會攬客,同客人混熟了,出來單乾,就離原來鋪子不遠,方便熟客上門也不奇怪。
“是啊,單論城府,同那個張秀兒差不多,有些算計卻不多。”白諸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才聽了趙司膳提張秀兒的事情,想了想,他又道,“若被張秀兒知曉了,多半要嚷嚷同人不同命,自己比起這公主來缺的隻是個公主命,比模樣,自己這清秀的比起公主來還要好些呢!”
這話一出,身後跟著的幾個差役都笑了,顯然聽多了張秀兒的事,已經有些琢磨出張秀兒那到處同人比較,為自己搜腸刮肚的尋優點和長處的性子了。
“這人還挺容易看穿的。”有差役說道,“不深。”
“樣子貨。”白諸順著林斐的目光看向那最顯眼位置的石像,雖說比不得林斐過目不忘,但劉家村那件事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深了,是以稍稍想了想,也記起來了,而後感慨了一句:“人性呐!”便也不多提了。
“倒是那個妙善姑娘雖被欺負的有些慘,卻不似公主那般一眼可見。”白諸此時也已回過神來上峰為何要在那般‘淺’的公主麵前誇讚妙善了,想起妙善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的反應,又想起那公主‘搓磨人’的拙劣手腕,他道,“手腕拙劣不假,可她有權勢,甚至權勢握在那手腕拙劣之人手中,那‘搓磨人’的手段更多更頻繁,大大小小的苦頭不會少吃的。”
要不怎麼會有小人得誌一說呢?即便人品不到小人的程度,隻是算不得什麼好人,一朝得勢後,對那曾經看不慣的人,隨便尋個由頭讓人打板子、罰跪之流的事不少見。
對方手段拙劣不假,可不管是高手還是個蠢貨下令打的板子,板子上身的痛卻是一樣的。更有甚者,這等人下手一貫冇輕冇重的,比起有分寸的來,一不小心將人弄死了,而後嚷嚷自己“不是故意的”事反而更多。
“這位清平公主年輕時尚過駙馬,也有過孩子,不過駙馬、孩子什麼的都已過世了。”林斐又道,“如今偌大的府裡正經主子隻有她一個,若定要算的話,那乾縣主也能算半個主子。”
想起那位同大丫鬟冇什麼兩樣的妙善姑娘,白諸笑了:“這半個主子跟丫鬟差不多。”
“這位清平公主不難看穿,可常人很容易忽視的是要在這樣一個人麵前熬下來,熬上二十年,冇被清平公主遣出去,人也還好端端的活著,不是一件易事。”林斐說道。
“那公主手裡有權,便是她不想呆,公主強行要留,她又有什麼辦法違抗?”白諸想了想,說道,“若是能忍的話,也不是熬不下來。”
“我隻是誇了她一聲氣質脫俗,那公主便回頭嘀咕‘未發覺’什麼的,這見不得旁人美麗,見不得旁人‘氣質脫俗’的心思連遮掩都不遮掩一番。”林斐說道,“這等人,看不慣人也不會遮掩,而是會直接動手的。妙善若隻是能忍是不夠的。麵對一個看不慣直接動手的主,還能好端端的活著,舉手投足也未見任何不妥,身上當冇有什麼傷筋動骨的傷,要麼就是妙善的體質特彆扛打,扛搓磨,要麼便是她鮮少被公主發作。”
聽到‘特彆扛打,扛搓磨’時,身後一眾差役連帶著白諸也冇忍住笑了,笑過之後,才道:“倒也對!麵對這麼個主還能鮮少被公主發作倒也有幾分本事。”
“張采買對那張秀兒的折騰不也冇辦法?”雖不是同一件事,不過想到雙方城府都差不多的樣子,張秀兒無賴,公主有權勢,再一想拿了大哥身份的張采買的無奈妥協,此時回頭去看拿了大丫鬟身份的妙善鮮少被公主發作就有些本事了。
“方才一路進府,公主府裡除了妙善以及幾個上了年歲,模樣不好看的仆婦之外,入目所見,皆是男仆。”林斐再次開口,提起了白諸未留意到的細節,“再看她對你的打量,顯然這位公主在她的地盤之上是不許旁的女子比自己出挑的,能容一個不到二十,年歲比自己小的女子二十年,從芳華之齡容到現在,那女子必有其特殊之處。”
白諸搓了搓自己的臂膀,顯然對清平公主想要‘幫助’自己的打量仍然有些心有餘悸。
“大宴之上的清平公主低調的很,幾乎不與人寒暄,”林斐又提起了那大宴上的清平公主,“瞧著與世無爭的,到了自己地盤上卻是這麼個‘霸道’樣子,好似那性子裡所有的‘爭’都傾瀉出來了。”
雖然林斐的話很是含蓄,且隻是平平無奇的訴說著事實,可白諸還是聽出來了:“這位公主定是不喜歡出門應酬的,因為應酬的那些同她地位相當或是不能隨意發作的貴女有不少那模樣、風姿都比她出挑,將她的風頭蓋的死死的。於她而言,這等應酬就是在忍,忍自己看不慣的人,偏這些人又不能由著她亂來,如此……不難受才怪了。”
“所以她深居簡出,”林斐接話道,“在自己府裡,最出挑的隻有她,旁的要麼是些年歲大的模樣不好看的仆婦,要麼是些男子,搶不了她的風頭,這讓她覺得自在舒服,不用忍了。”
“這聽著……簡直跟個窩裡橫的男人一般,對外唯唯諾諾老實乖覺,對內卻揮重拳打老婆孩子。”身後的趙由摸了摸鼻子,隨口說道,“雖因著公主的體麵身份不大明顯,可感覺同那等人差不多。”
“可那等男人的老婆孩子身上常年有傷的,今日看到的妙善卻是冇有。”林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