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經濟座談會的第二天下午，臨江區那片原本因環評問題而沉寂下來的待開發地塊，忽然變得熱鬨起來。
數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平穩駛入，車身上低調的牌照和車前擺放的通行證，昭示著來者的不凡身份。
車門打開，在一眾市區官員和工作人員的簇擁下，南省副省長馬國明麵帶微笑，步履沉穩地走了下來。
他一身得體的深色夾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掃過眼前略顯荒蕪、但規劃展板林立的土地。
他的身後，除了必要的隨行人員，還跟著幾家省市級主要媒體的記者，長槍短炮早已架起，捕捉著這位副省長的一舉一動。
早已接到緊急通知、在此等候的臨江區領導班子和相關部門負責人立刻迎上前，氣氛熱烈而恭敬。
天海集團方麵，高揚也帶著核心團隊成員站在一側。
“馬省長，歡迎您蒞臨臨江項目調研指導！”區一把手熱情地上前握手。
“來看看，學習學習。”馬國明笑容和煦，握手有力，“優化營商環境，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不能隻停留在文件上和會議室裡，還是要多到一線，看看實際情況，聽聽企業心聲嘛！”
他說話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自然被記錄進記者的話筒和攝像機裡。
調研正式開始，馬國明看得極為“認真”。
他在巨大的項目規劃沙盤前駐足良久，仔細聽取高揚和規劃人員的講解，不時頷首，偶爾插問一兩個看似專業的問題，顯示出他對項目並非一無所知，甚至有所了解。
當聽到項目設計中關於綠色建築、可再生能源利用、智慧養老等亮點時，他會露出讚許的笑容。
對身邊的市區領導說：“這個理念很好，有前瞻性，符合高質量發展的要求。我們就是要支持這樣有想法、有擔當的企業，來做這樣利國利民的好項目。”
他的每一句點評，都恰到好處地契合當前的政策導向，又顯得發自內心。
隨行的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攝像機鏡頭緊緊追隨著他親切而專註的身影。
來到一塊標註著“原生態濕地保護區”的展板前，馬國明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他指著展板上複雜的生態評估數據和保護措施，轉向之前曾下發“嚴厲通知”的市環保局局長：
“王局長，環保是我們的生命線，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但是，環保和發展的關係，不是對立，而是統一。”
“像臨江這樣的項目，它在規劃之初就把生態保護放在了核心位置，投入了大量資金和技術進行環境影響評估和減緩設計，這本身就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
“對於這樣的項目，我們環保部門，是不是應該轉變思路？要從單純的‘審批者’‘監管者’，變成‘服務者’‘護航者’？在依法依規的前提下，主動指導，優化流程，提高效率，幫助項目把環保措施落到實處，做得更好，而不是設置不必要的障礙，讓好的項目遲遲落不了地，讓投資者寒了心，也耽誤了地方發展！”
這一番話，說得市環保局局長額頭微微見汗，連連點頭稱是。
周圍的市區官員也紛紛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而站在稍後位置的高揚，心中卻是冷笑。
這位馬副省長，變臉的速度和演技，果真是一流。
幾天前，他還在推動環保部門對項目“嚴格審查”，此刻卻搖身一變，成了支持發展、批評官僚的“開明領導”。
調研的最後，在一塊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舉行了簡短的現場會。
馬國明站在眾人麵前，背後是“臨江康養綜合體項目”的規劃效果圖，麵對著鏡頭和話筒，發表了即興“重要講話”。
他首先肯定了項目的積極意義，稱讚其“理念新、定位準、設計優、前景好”，是“響應健康中國戰略、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務實之舉”，也是“推動江州乃至我省康養產業升級、城市功能完善的重要抓手”。
最後大手一揮，“我在這裡也表個態，對於臨江項目，省府是支持的！相關地方和部門，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舉措，全力保障項目早日開工建設，早日建成達效，將其打造成我省政企合作、綠色發展的一個標杆和樣板！”
話音落下，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記者們的閃光燈亮成一片。
市區官員們表情激動，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馬國明麵帶微笑，頻頻向眾人點頭致意，一派心係發展、親民務實的領導風範。
隻有極少數知情人，比如高揚，比如那位市環保局長，才能從那熱情洋溢的話語和堅定支持的表態背後，嗅到博弈的算計味道。
這番高調調研和講話，與其說是支持，不如說是一次精準的危機公關和切割表演。
在馬國明看來，既然省長已經關註，且可能涉及更高層麵的意圖，那麼繼續阻撓已不明智，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不如順勢而為，高調支持，既能彰顯自己“服務大局”“支持發展”的姿態，洗脫之前可能的嫌疑，又能將項目和高揚置於更公開的監督之下。
有時候，過度的“關註”和“支持”，本身也是一種壓力和束縛。
而且，他這番表態，瞬間將之前環保卡殼的責任，巧妙地推給了“下麵”執行層麵的“思路僵化”“服務意識不強”，自己則成了發現問題、及時糾正的“好領導”。
調研結束，車隊離去。
留下的，是各部門負責人心領神會的目光和驟然加快的辦事效率。
之前種種無形的壁壘仿佛一夜之間消失，各種需要協調蓋章的文件以驚人的速度流轉起來。
臨江康養項目，這個幾日前還深陷泥潭、前途未卜的工程，竟然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被按下了“加速鍵”，正式進入了開工倒計時。
高揚站在初顯輪廓的工地上，看著遠處馬副省長車隊揚起的淡淡煙塵，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