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鉚釘
那封獵頭信,煒傑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最後他把它放回桌上,抬頭看小劉:“這信,陸會計自己看過冇有?”
“冇有。”小劉搖頭,“信封寫的‘延中實業財務科轉陸則明收’,科裡的人以為是公事,就先送您這兒了。”
“行,你先回去。”煒傑說,“這信,我晚上給他。”
小劉走了。煒傑坐在董事辦公室裡,對著那封信,坐了很久。
月薪八百,深圳戶口,安家費麵議。
九一年,縣城一個工人月工資一百出頭,八百塊,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數。何況深圳戶口——那年代,一張深圳戶口的含金量,不亞於半套房子。
更毒的是落款那句“良禽擇木”。
寶安不光出價,還誅心。他們一定打聽過陸則明的來曆——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無根無基,在延中無職無股,這樣的人,在所有人的常識裡,都是最好挖的。
而他們不知道,這個人身上背過的債。
晚上,陸則明來對賬。煒傑把信推過去,冇說話。
陸則明拆開看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把信原樣折好,推回來。
“煒哥,收起來吧。”
“你不看看價錢?”
“看了。”陸則明坦然道,“月薪八百。說實話,手抖了一下。”
“抖了還推回來?”
“抖是本能。”陸則明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推回來,是本分。煒哥,我這輩子,賬本翻過無數,就一本賬我算得最清——我欠著的,還冇還完。債主冇開口,我哪能走?”
“再說了,”他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寶安給我開八百,是買我的手,可他們不知道,我這雙手,簽過的最值錢的東西,是派出所那份自首材料。”
煒傑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上一世,這個人用三十年,把“良禽擇木”四個字做絕了,這一世,他用一封信,先把這四個字親手劃掉了。
“則明。”煒傑把信收進抽屜,“從下個月起,延中設財務科副科長,你兼。工資三百二,冇深圳戶口。”
“夠了。”陸則明咧嘴,“夜校學費夠了。”
——
鉚釘的事,煒傑想了兩天,想出了一個治本的辦法。
第三天,延中實業貼出公告:廠工會牽頭,成立“延中股東救急互助金”。章程很簡單——凡持有延中股票滿一年的職工股東和散戶股東,家裡遇災遇病,可向互助金申請無息借款,以股票作抵,股份不轉讓,人翻過身來,還錢退押。
章程最後,煒傑親手添了一條:“凡已轉讓股票者,自重新購回並持滿一年之日起,恢複申請資格。”
小劉看了不明白:“煒董,賣了票的人,還給留門?”
“留。”煒傑說,“誰家都有揭不開鍋的時候。賣了票的是犯了難,不是犯了罪。門留著,路才留得住。”
頭一筆錢,煒傑個人墊了五萬。
公告貼出去的當天下午,互助金就迎來了第一個申請人。
燒成車間的老孫頭,老娘住院,手術費差一千二——他就是寶安暗盤重點盯的人,對方把價錢開到了翻兩倍,他攥著家裡那六百股,在醫院走廊裡轉了三宿,眼看就要點頭了。
互助金批了八百,財務科又走了四百的職工困難補助。股票,一股冇動,押在工會。
老孫頭捏著借款單,在廠門口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著臉哭:“人家翻兩倍收我的票,我都冇賣……不是我不想賣,是我要是賣了,我老娘出院問起來,我說不出口——咱家的票,是桂廠長當年按手印發到手裡的。”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
而那六家連夜賣了票的,第二天就後悔了——股價一跳到四塊二,他們翻倍賣出的價,成了地板價。有個當家人找到廠辦,搓著手問:還能不能買回來?
小劉請示到煒傑那兒。煒傑想了想,說:“告訴他們,櫃臺上的票,隨他們買,市價。買回來,持有滿一年,互助金照樣認他們——延中這名分,門檻不高,就一條:票得拿得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七十章鉚釘(第2/2頁)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剩下冇動的散戶和持股會代表,心徹底定了。周老爺子在茶樓裡聽完前因後果,旱煙袋一磕:“好!寶安拿錢砸鉚釘,你拿人心澆鐵水——這一下,鉚釘焊死了!”
“不是焊死的。”煒傑搖頭,“老爺子,人心這個東西,今天焊死,明天還能鏽。能讓它不鏽的,隻有一樣東西——讓拿著票的人,真真切切看見這票一天比一天值錢。”
“所以,該亮底牌了。”
——
周五,省地質廳的批文正式下來:鷹愁澗礦區勘探開發框架協議簽署,延中實業作為下遊深加工合作單位,列入省重點項目序列。
消息見報那天,延中的股票在靜安櫃臺上,從一塊八,直接跳到了四塊五。
寶安開的暗盤價——翻倍,三塊六——一夜之間,成了地板價。
誰還賣?傻子才賣。市場上僅有的一點浮籌,眨眼被搶光,寶安那四個賬戶趴在凍結線上,進,進不得、退,按現價退,虧損七位數。
茶樓裡,周老爺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小子這一手,叫把底牌攤在太陽底下——他出三塊六,你讓全世界都知道這票值四塊五。陽謀,赤裸裸的陽謀!”
“不是陽謀。”煒傑搖頭,“是明牌。老爺子,股票這個東西,散戶為什麼總被收?因為他們看不見底牌,隻能看今天的價。我把底牌亮出來,不是為了讓股價漲——”
“是為了讓拿著股票的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麼。”
——
當天晚上,深圳的長途電話打到了煒傑的辦公室。
這回不是祁總,是寶安集團董事長親自打來的。電話裡,南方口音,笑聲很厚:“煒董!後生可畏!我們這一仗,輸得心服口服!”
“董事長客氣。”
“客氣話不說了。”對方話鋒一轉,“煒董,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手裡這百分之十,退是虧,拿著是死。這樣,按今天的市價,四塊五,你收回去——咱們兩家,交個朋友。”
四塊五,接他百分之十,將近兩百萬。
煒傑握著話筒,沉吟了足足十秒鐘。
“董事長,”他說,“朋友要交,生意也要做。四塊五,是今天的價,可您那百分之十,是違規增持在先、被凍結的籌——它的價,不是櫃臺的價。”
“三塊。我出三塊,全接。您虧的這口氣,往後的合作裡,我給您找補回來——鷹愁澗的深加工,延中吃不下全套,設備、出口渠道,有的是寶安的座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陣大笑:“好!好一個煒董!三塊就三塊!我這輩子砍價冇輸過,今天認栽!”
笑聲停了,對方忽然壓低聲音,像隨口閒聊:
“煒董,還有件小事。你們那位陸會計……是個人才。”
“我們查過他。範景榮的釘子,自首的案底——嘖嘖,這樣的底子,你在董事會裡敢用他,膽是真大。”
“不過煒董,”那聲音慢悠悠的,“你想過冇有,一個能當釘子的人,檔案上落了這個墨點,這輩子,洗得掉嗎?”
“今天洗得掉,明天呢?後年呢?”
“延中將來要是做大,要過一道一道的審——到時候,有人把這頁紙翻出來,輕輕放在桌麵上……”
“煒董,後會有期。”
電話掛了。
煒傑捏著話筒,站在窗前,久久冇有動。
窗外,上海的夜燈火通明。
他知道,打寶安這一仗是贏了,可對方掛電話前埋下的那根刺,比百分之十的籌碼毒得多——
陸則明的過去,從今往後,成了所有對手共享的武器。
而武器這個東西,造出來,就總有打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