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山開了

鷹愁澗正式勘探開工那天,全縣轟動。

省地質局的勘探隊開進山,大卡車七輛,鑽機、發電機、帳篷,浩浩蕩蕩。隊伍進山口的時候,公路兩邊站滿了人——縣城的、鄉裡的,還有走了十幾裡山路來看熱鬨的村民。

石青山站在隊伍最前頭。

還是那身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他手裡拿著一麵小紅旗,給車隊引路——省廳正式聘了他,複查組向導,一個月工資四十五塊。

車隊經過七號孔的時候,石青山讓停了車。

酸棗樹已經拔了,回填的碎石清開了,新的鑽塔正在起架。老師傅們吊裝套管,號子聲在山穀裡滾。

石青山站在孔口邊上,從懷裡掏出那冊勘探日誌的原件——國家檔案館複製了一份給他留念,原件入檔,複印件他用紅布包著——雙手捧給帶隊的總工程師。

“當年隊長說,交國家。”老人的聲音不大,山穀裡卻人人都聽見了,“今天,我交了。”

總工程師雙手接過來,鄭重地說:“石青山同誌,國家收下了。您守了二十四年,辛苦。”

老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冇擦,就那麼站著,任眼淚淌。山風掀起他的衣角,煒傑在不遠處看著,忽然想起他爸說過的那句話——說話的人爛了,話冇爛。

今天,這句話,乾乾淨淨地,回了家。

——

勘探開工,下遊的事就逼到了眼前:礦石出山,得有地方煉。

省廳的意見很明確:深加工基地,落在延中,但廠子在上海,礦石出山要運幾百公裡,成本劃不來。最優的解,是在礦區附近的縣城,建一座粗煉廠,初加工之後再運上海精加工。

縣城建廠的方案報到延中董事會,煒傑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圈的是哪兒?化肥廠。

“化肥廠有廠房,有水電,有鐵路專用線,”董事會上,煒傑攤開地圖,“更重要的是,有工人。三百八十一個工人裡,一半以上,是乾化工的老師傅——冶煉和化工,隔行不隔理。”

“債權在咱們手裡,廠子半死不活。我的想法:延中出技術、出訂單,化肥廠出廠房、出人工,兩家聯營,建稀有金屬粗煉車間。工人的工資延中托底,廠子的債務掛賬停息,等車間見了利,逐年衝抵。”

桂長根聽完,拍板:“就這麼辦。”

——

聯營的消息傳回縣城那天,化肥廠跟過年一樣。

廠辦的黑板報連夜換了新的,就一行大字:“聯營車間,下月動工,本廠職工優先培訓上崗!”

工人們圍著黑板,看了三遍還不走。燒成車間的張胖子扯著嗓子喊:“我就說嘛!煒家爺兒倆,啥時候讓咱廠的人掉過隊!”

煒守拙被常廠長硬拉進籌備組,頭銜:設備顧問。老爺子推辭不掉,回家跟煒傑嘀咕:“我一個開車的,顧問啥?”

“爸,”煒傑笑他,“車隊三十年,全縣的車你都摸過。廠裡的泵、閥、管道,哪個離得開你這份眼力?你就幫他們看看設備、把把關——還是你的老本行,看個儀表盤。”

老爺子嘴上說“瞎鬨”,第二天一早就揣著他的小本子上廠了,把全廠四十七臺主要設備跑了一遍,哪臺該修、哪臺該換、哪臺還能再戰五年,一天之內,列了三頁紙。

常廠長拿著那三頁紙,手都是抖的:“老煒,就這份清單,外頭請個工程師來,冇有半個月拿不下來。”

“工程師懂設備。”煒守拙把小本子揣回懷裡,“我懂咱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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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順得不像話。

直到省廳的技術論證會。

會在省城開,煒傑作為延中代表出席。地質、冶金的專家們對著勘探初步數據論證了一整天,結論出來,會議室裡的空氣凝住了。

“鷹愁澗的铌鉭礦,品位是高,但伴生複雜。”冶金口的專家推了推眼鏡,“铌鉭共生,還伴生稀土。這個礦種,國內的冶煉工藝……說實話,處理不了。分選純度上不去,煉出來也是廢渣。”

“國內處理不了?”王處長皺眉,“那就冇有彆的辦法?”

“有。”專家說,“引進。日本或者德國,有成熟的聯合分選工藝和成套設備。但是——”

他頓了頓。

“這類設備,屬於國外對華限製出口的目錄範圍。整機引進不可能,隻能通過有渠道的外貿公司,拆散、分包、曲線引進。國內能做這件事的外貿渠道,數得出來——”

“兩三家。”

散會的時候,王處長把煒傑送到樓下,臉色不好看:“煒傑同誌,設備的事,廳裡幫不上太多。外貿渠道這一塊,水太深。”

“王處長,”煒傑問,“國內數得出來的這兩三家渠道,您知道嗎?”

王處長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最大的一家,掛靠在香港的一家貿易行。老板是誰不清楚,隻知道行裡人都管背後的話事人叫——”

“商老。”

煒傑站在省廳大樓的臺階上,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北方春天特有的土腥氣。

繞了一大圈。

山開了,礦活了,所有的路都通了——最後卡在冶煉設備上,而設備的門鑰匙,還掛在那個人的腰上。

商敬亭交出了岩芯,交出了最後一頁,交出得乾乾淨淨。

可他從來冇說過,他手裡最硬的那張牌,從來不是山裡的東西——

是山外頭的路。

當天夜裡,煒傑在旅館房間裡坐到很晚,把整盤棋重新擺了一遍。

擺到最後,他拿起電話,給縣城的家裡搖了個長途。

“爸,還冇睡?”

“車間明天劃線,我睡不著,正看圖呢。”煒守拙的聲音透著這陣子少有的鬆快,“你呢,會開完了?”

“開完了。爸,問你個事。”煒傑慢慢地說,“要是有一扇門,鑰匙在對手手裡,你是想辦法配鑰匙,還是——”

“還是另開一扇門。”

電話那頭,老爺子想都冇想。

“傑娃,車隊有句老話:此路不通,不是讓你死等,是讓你換道。”

“爸當年給地質隊送給養,鷹愁澗那條道塌了三天,誰都說繞不過去。後來咋辦?我帶著兩個徒弟,從北坡的亂石崗上,硬蹚出一條便道來。”

“路是人蹚出來的。”老爺子說,“他的門不開,你就自己鑿一扇。”

煒傑握著話筒,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爸,”他說,“我懂了。”

“你懂啥了?”

“日本人德國人的設備不讓整機進來,那就不買整機——買圖紙、買專利、買他們淘汰的二手線,拆散了研究。國內處理不了伴生礦,那就把國內的冶金院所一家一家敲門敲過去——北京、長沙、贛州,我就不信,這麼大個國家,啃不下這塊骨頭。”

“他的路,”煒傑一字一字地說,“我不走。”

“我自己蹚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