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的“提攜”,第二天就落到了實處。
上午,主管把陳野叫過去:“會所運營部那邊缺人收文件,你過去幫幾天忙。”
陳野愣了一下:“我?”
“對。阿強點名讓你去的。”主管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好好乾,運營部不是誰都能進的。”
陳野低下頭:“行。”
他走出後勤部,心跳快了一拍。昨晚阿強那句“過兩個月,我提你上來管事”,他以為還要等一陣子,冇想到今天就落地了。一個後勤文員,憑什麼被阿強看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運營部裡,有的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昨晚幾乎冇睡,把阿強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提他上來管事——管事要管什麼,他暫時想不透。但運營部,管的是女孩的合同、排班、錢。那裡頭,可能就有小滿來過這棟樓的痕跡。
他走到15樓走廊儘頭,站在那扇寫著“會所運營部”的門前,定了定神,才抬手敲門。
15樓,會所運營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三張桌子,靠牆一排鐵皮櫃。辦公室裡兩個人,一個穿襯衫的男人,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他們把一摞檔案推給陳野:“新來的?把這些按編號歸檔,下午要用。”
陳野掃了一眼辦公室——靠牆的鐵皮櫃上了鎖,桌上攤著一臺舊電腦,屏幕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有點蔫。
“看什麼?”穿襯衫的男人抬眼看他。
“冇什麼,第一次來,看看東西放哪兒。”陳野收回目光,低頭接過檔案。
“好。”
陳野坐下來,一本一本翻檔案。都是女孩的——合同複印件、一寸照、身份證複印件、排班記錄。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頁,都在腦子裡留下一個印記。
合同是同一套模板,違約金五萬,他認得那行小字。擔保人那一欄,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阿強。他掃過去,一頁,兩頁,三頁,直到最後一頁,擔保人都是阿強。
陳野冇有停下來。他繼續往後翻——大部分女孩的入職時間,集中在最近半年,最早的一批,在去年。最晚的,就在上個月。
上個月。他想起小滿失聯前的那些日子。
他把所有檔案的入職時間,在腦子裡排成一條線。那條線,在新來的女孩人數上,近半年明顯變密了——像是有人在加速,往這條傳送帶上,一車一車地填人。
幾十個女孩,幾十份合同,擔保人都是同一個人。
他冇有找到小滿。
從第一本翻到最後一本,幾十個女孩,冇有一個是小滿。他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更緊。小滿的檔案,要麼不在這裡,要麼,被人專門收走了。
翻到倒數第二本時,陳野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一份很舊的檔案。照片上的女孩,臉被黑筆劃掉了——不是隨手塗的,是有人用筆,一下一下,把那張臉塗滿了。備註欄裡,隻有四個字:“特殊安排”。
陳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把檔案合上,放回原位。他冇有問。他默默把這個名字,和那個編號,刻進了腦子裡。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檔案袋——編號是十五。整摞檔案裡,隻有這一份,照片被劃掉,也隻有這一份,備註欄寫著特殊安排。
他記住了十五號。
“特殊安排”。蘇晚查到的空殼公司、境外註冊、宣傳冊同址——這棟樓裡,被“特殊安排”的,到底是什麼?
下午,陳野回到後勤部。主管交代他,晚上繼續送樓上的酒:“八號房今晚又要點,還有九號房,你一起送。”
“好。”
陳野嘴上應著,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都在倉庫裡磨蹭,把兩箱酒搬上搬下,記清每一瓶的位置。他心裡清楚,這一趟上去,不隻是送酒。
他給蘇晚回了一句:“今晚再上去看看。”
蘇晚冇有回。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十點,他推著酒車,第二次穿過防火門,走上四樓。
四樓的走廊,還是那樣安靜。暖黃色的燈光,厚厚的地毯,一扇一扇冇有門牌的門。他先送了八號房,又送了九號房。搬完最後一箱,他推著空車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段,一道人影,從一間房裡閃出來,擋在他麵前。
是那個白t恤的女孩。
她站在走廊裡,看著他。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很白,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冇有睡好。
陳野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地毯吸走:“你不是這裡的人。”
陳野冇有動。
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太正常,像是繃著一根弦,隨時會斷。
“你為什麼這麼說?”陳野問。
她冇回答,隻是看著他。走廊的燈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你這雙眼睛,”她說,“不是看酒箱的眼睛。”
“你在找人,對不對?”
陳野的呼吸,頓了一下。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她往走廊儘頭看了一眼,又看回來:“五樓,有一扇鐵門。想找人,去那兒看看。”
陳野心裡一震。他正要開口,她忽然低了低頭,像是察覺到什麼,轉身就走,鑽進一間房裡,門關上了。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五樓,鐵門。
他推著酒車,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迎麵撞上阿豹。阿豹站在樓梯口,看了他一眼:“又上來送酒?”
“八號、九號,都送完了。”陳野把空酒車往前推了推。
阿豹冇有讓開,他盯著陳野,看了兩秒:“樓上送酒,讓老員工來就行。你一個後勤,跑這麼勤乾什麼?”
陳野的心,提了起來。他麵上不動:“主管安排的,缺人手。”
他不能露怯。阿豹這種人,最會看人。他越是躲,越容易被看出破綻。
他站在原地,冇有挪開目光,也冇有躲閃,就那麼平平地迎著阿豹的打量。
“行了。”阿豹側身讓開路,“送完下去吧。下次,我讓人上去接。”
“好。”
陳野推著車下樓,後背一層薄汗。
回到負一層,已經快十二點。陳野在倉庫裡放好酒車,看見小雨端著托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小雨。”
小雨停下腳步,看著他:“怎麼了?”
“我問你個事。”陳野壓低聲音,“五樓,你上去過嗎?”
小雨的臉色,變了一下。她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你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好奇。”
小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冇上去過。樓上的公主,最多到四樓。五樓……有一扇鐵門,我在這兒兩個多月,冇見它開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一直看著走廊那頭,像是怕被人聽見。
“鐵門什麼樣?”陳野問。
“鐵的,漆成深灰色,和牆一個顏色。不仔細看,看不出那兒有一扇門。”小雨說著,抿了抿嘴,“我聽說,門鎖的鑰匙,隻有先生……”她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說錯了什麼,猛地住了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一次,我半夜經過樓梯口,聽見鐵門後麵,有女人的聲音。就一聲,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
陳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後來我再冇聽見。”小雨說,“小美姐說,那是庫房,讓我彆多問。可庫房……怎麼會鎖著人?”
她說完,冇再看他,端著托盤走了。
陳野站在倉庫門口,心裡翻湧。
白t恤女孩的話,小雨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五樓,鐵門,女人的聲音,被捂住嘴。
他正想著,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蘇晚。
“今晚那輛黑色商務車又進地下二層了。我們拍到,後備廂下來兩個人,都是女孩,被人領著進了電梯。陳野,這車在運人。”
陳野盯著那行字,血往頭頂湧。
他刪掉消息,深吸一口氣。
五樓的鐵門,運人的商務車,劃掉的照片。這條線,正在一點一點,朝他妹妹的方向收攏。
他抬頭,看了一眼華庭苑的方向。
明天,他必須上五樓。
他回到1602,把明天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想好——卡、手電、手機靜音。他不敢多帶,他這具“陳野”的殼子,經不起一次翻檢。
他躺下,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把那扇鐵門的樣子,一遍一遍地描。
深灰色,和牆一個顏色。
他要在所有人發現之前,找到它,推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