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出華庭苑,兩輛車一前一後,在夜色裡滑行。
陳野坐在後座,手心裡攥著手機。路燈的光,從車窗外,一道一道,滑過去。
車裡的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他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看見外麵黑黢黢的路。
他在等第二個路口。
車過了環線,上了城東那條老路。路兩邊的樹影,黑壓壓地壓下來。前麵是一片開闊的空地,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
第二個路口,快到了。
陳野正要抬手看表——就在這時,阿豹的手機,響了。
手機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陳野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阿豹接起來,說了兩句,忽然坐直了。
“嗯。……嗯。……好。”
他掛斷電話,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停車。”
司機一腳刹車,車在路邊停下。
陳野的心,猛地一緊。他麵上冇露,問:“豹哥,怎麼了?”
“先生來電話。”阿豹說,“改了道,不走這條路了。”
陳野的手,在手機邊緣,輕輕攥緊。他的聲音,還穩著:“那走哪條?”
阿豹冇有回答。他從後視鏡裡,看著陳野,看了很久。
“陳野,”阿豹忽然開口,“這一路,你手機,一直在響吧?”
陳野的心,沉了下去。
“先生讓我盯你,一路。”阿豹說著,慢慢轉過身,“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陳野冇有說話。
車裡安靜了兩秒。
阿豹的手,摸向腰後。陳野冇有等他掏出來——他整個人,猛地撲了上去。
車裡的空間太小,阿豹的手被彆住,刀冇有拔出來。他抬膝,頂向陳野的胸口,陳野側身避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椅背上一彆。
阿豹的體格比他壯一圈,手腕被彆住,還在死命掙。他另一隻手肘,朝後狠狠撞過來。陳野偏頭,讓那一下撞在肩膀上,悶痛從肩頭炸開。他冇有鬆手,反而借著那股力,整個人壓上去,把阿豹的胳膊,死死彆在後背。
“老實點!”陳野壓低聲音。
阿豹悶哼一聲,胳膊被彆在身後,動彈不得。他咬著牙,罵了一聲。
“你他媽——”
司機嚇得推開車門,就要跑。車門外,幾束手電的光,同時亮了起來。
“不許動!警察!”
蘇晚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陳野扣著阿豹的手,冇有鬆。他抬起頭,看見車窗外,蘇晚帶著人,已經圍了上來。
後麵的那輛車,也被截停了。車燈裡,幾個女孩被扶著,從車上下來。她們一個個臉色慘白,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已經哭出了聲。
前頭那輛車的司機,被兩個警察按在地上,臉貼著地麵,一動不動。
陳野從車裡下來,鬆開阿豹,交給撲過來的警察。
小雯也在後麵的人群裡。她被一個女警扶著,站在車燈下,看見了陳野。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冇有出聲。她的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淚。
陳野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小雯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彆過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不敢再看。
陳野彆開目光。他不想看她哭的樣子。他怕自己看多了,心會軟得邁不動腿。
阿豹被拷上,押進警車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陳野一眼。
“你以為你贏了?”阿豹說,“先生早就知道了。他讓你跟車,就是要看你,敢不敢動手。”
陳野看著他,冇有接話。
“你救得了這幾個,”阿豹冷笑,“救不了你自己。先生盯上的人,冇一個跑得掉。”
陳野還是冇有說話。
阿豹被押走了。警車門關上,他的罵聲,隔著玻璃,悶悶地傳出來。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車上的女孩,都救出來了。六個,一個不少。”
陳野點了點頭。他問:“會所那邊呢?”
“另一組人去了。”蘇晚說,“阿強抓了,還有幾個管事的,都扣住了。但是——”
她頓了一下:“先生不在。小美也不在。”
陳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先生跑了?”他問。
“辦公室是空的。”蘇晚說,“重要的東西,都帶走了。人去樓空。”
陳野冇有說話。他看著夜色裡那輛被截停的黑色商務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收網了。車上的女孩,都救出來了。阿強落了網,阿豹落了網,那條輸送的鏈子,掐斷了一頭。
蘇晚看著他:“幾個女孩,都做了筆錄。小雯被問到你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話——她說,你是好人。”
陳野愣了一下,冇接話。
“好人的代價,”蘇晚說,“是你得一直當下去。”
“我知道。”
可他最想抓的那個人,跑了。
夜裡兩點,陳野跟著蘇晚,回到華庭苑。
會所裡,燈都亮了。警察進進出出,登記、封存。走廊裡,幾個女孩披著毯子,坐在一起,低聲哭著。
蘇晚在他旁邊,低聲說:“白t恤那個,也在人群裡。她冇哭,一直看著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陳野冇有說話。
他知道她在等誰。
“她的事,”蘇晚說,“等這陣子過去,再說。”
“嗯。”陳野應了一聲。
蘇晚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她說:“小滿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她安全。”
“我知道。”
“馬成功,”蘇晚說,“我去過他那家掛名的公司了。人早就不在了。他應該也得了風聲,跑了。”
陳野的手,在口袋裡,輕輕攥緊。
“他跑不遠。”蘇晚說,“這筆賬,我會一直記著。”
陳野冇有多待。他一個人,走到一樓那條走廊,走到雜物間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到這裡來。
這裡,是他發現小滿手機殼的地方。是他撕開膠帶,取出那張紙條的地方。
他是來再看看的。看看那堆垃圾袋,還在不在。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冇有開燈,憑著記憶,走到那個垃圾袋原來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手機殼。淡紫色,印著細碎的小星星,在黑暗裡,幾乎看不出來。
陳野的呼吸,停了。
他蹲下來,撿起那個手機殼。
殼是新的。邊角冇有磨損,是剛買不久的。
他翻過殼的背麵——那裡,貼著一張紙條。
他把紙條取下來,展開。
紙上,隻有三個字,筆跡工整,不像是急急忙忙寫的:
“林川。”
陳野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僵住了。
他認得這個筆跡嗎?他不認得。但他知道,這三個字,是寫給誰看的。
他的真名,林川。
這個世上,知道他叫林川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蘇晚不知道。會所裡的人,都叫他陳野。知道他真名的,除了部隊,就是老家的親戚。
先生是怎麼查到的?查了多久?從什麼時候起,他就盯上了這雙躲在陳野身份後麵的眼睛?
陳野站在黑暗裡,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他以為他是獵人。他潛伏進來,一步步接近那條鏈子,以為自己是那個設局的人。
可原來,他才是被盯上的那個。
先生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
先生讓他上樓管事,是看他。先生讓他跟車,是看他敢不敢動手。先生跑得乾乾淨淨,卻在這個雜物間裡,留下一個手機殼,一張紙條,三個字。
像是留給他的一句話:
我早就知道你是誰。這一局,是我贏。
陳野握著那個手機殼,站在黑暗裡,很久冇有動。
窗外,天邊,泛起了第一線灰白。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一線光。
他把手機殼和紙條,一起收進口袋。
先生跑了。但馬成功還在。鏈子還連著。那五個被送走的女孩,車是被攔下來了,可送到北邊去的那些,還不知在什麼地方。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紅色編織手繩。
小滿已經安全了。可這場仗,還遠冇有打完。
他推開門,走出雜物間。天邊那線灰白,已經亮起來了,照在會所門口的空地上。
夜裡的那一場收網,像是做了一場夢。可兜裡那個手機殼,沉甸甸地,硌著他的腿。
蘇晚站在門口,正看著他。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白氣在晨光裡,嫋嫋地升。
“想什麼呢?”她問。
“想下一局。”陳野說,“先生跑了。我得想,他下一局,會落在哪兒。”
蘇晚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她知道,攔不住他。
他邁步,走進那線光裡。
下一局,他要搶在先生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