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網後的第三天,淩晨兩點,蘇晚把林川叫到了臨時指揮部。
說是指揮部,其實是城西分局旁邊一間空出來的辦公室。牆上貼著幾張地圖,桌上攤著一遝照片,一臺打印機還在嗡嗡地響。
蘇晚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她看見林川進來,把煙放回桌上,指了指屏幕。
“城西倉庫,今晚兩點,一輛廂式貨車進去了。”蘇晚說,“卸下來二十來個紙箱,又裝了一車走。”
林川走過去,看著監控畫麵。畫麵裡,一輛灰白色的廂式貨車,停在倉庫門口,幾個裝卸工正往車上搬箱子。動作麻利,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像是乾慣了的。
“紙箱裡是什麼?”他問。
“還冇摸清。”蘇晚說,“我讓人盯了。明天會有結果。”
林川冇有接話。他盯著畫麵裡那輛貨車,看了很久。白t恤女孩說過,收繳室的東西,每月清一次,送到城西倉庫。他記著這個地址,一直記著。
“還有這個。”蘇晚從桌上拿起一張打印紙,遞給他,“今天下午,網上新冒出來的招聘帖。”
林川接過來,看了一眼。
“臨港海藍娛樂有限公司,招聘行政文員,本科以上,無需工作經驗,薪資高於市場價1000元。”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模一樣。
除了公司名字,每一個字,都和當初魅色那封招聘郵件,分毫不差。
“海藍娛樂。”林川念著這個名字,“新開的?”
“工商註冊是兩個月前。”蘇晚說,“法人是個外地人,註冊地址在城西,就是個空殼辦公室。跟當初魅色一個路子,連門臉都是照著抄的。”
她看著他:“林川,她又開張了。”
“誰?”
“小美。”
林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美。那個從收網夜裡跑掉的媽媽桑。她冇跟先生一起走遠,也冇去北邊——她留在臨港,換了塊牌子,把魅色那一套,原樣又擺了出來。
“先生呢?”林川問。
“不在臨港。”蘇晚說,“馬成功的掛名公司,也關了。他應該是帶著資金,先撤了。剩下小美在臨港盯著這頭。”
林川沉默了一會兒。
“倉庫,海藍,”他慢慢地說,“是一條線上的。”
“對。”蘇晚說,“城西倉庫是中轉。收網之前,小美就已經把一批女孩,從魅色轉出去了。她們現在,應該都在海藍。”
她頓了一下:“那批女孩裡,有個人你應該認得。檔案編號十五,‘特殊安排’。”
林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編號十五。他在魅色的運營部,翻過那份檔案。照片上的臉,被人用黑筆劃掉了。他當時不知道她是誰。
“她叫樂樂。”蘇晚說,“24歲,最早一批被馴化的人。在魅色待了快四年,跑過一次,被抓回來了。手腕上有一圈舊疤,是當年被拴過的地方。”
蘇晚看著他:“她被轉過去的時候,我的人正在盯倉庫,錯過了她上車那一步。現在她在海藍,是我們唯一還夠得著的線索。”
林川冇有說話。
“海藍現在管事的,是小美從北邊帶回來的一個媽媽桑。”蘇晚說,“她不認得你。小美在倉庫那頭,兩頭是分開的。”
林川看著她:“你是說,我進去。”
蘇晚冇有否認:“先生不在臨港。你要找他,得先把海藍這條線,踩實了。”
林川點了點頭。
“我有辦法進去。”他說。
城郊,老地方茶館。
林川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會兒,一個人推門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是他在部隊時的老戰友。退伍後,在城郊做證照印刷的營生。上一回,陳野那個假身份,就是他做的。
“又要做身份?”戰友端起茶杯,吹了吹,“你這行當,換得夠勤的。”
“這回要個新的。”林川說,“24歲,應屆生,行政管理專業。家在臨港,爹媽普通職工。”
戰友看著他:“上回那個,你用的是陳野。這回呢?”
“陸航。”林川說。
“成。”戰友喝了口茶,“老規矩,三天出證。身份證、畢業證、學位證,學信網可查。你回頭把照片發我。”
“嗯。”
“老林,”戰友放下茶杯,忽然正色,“我上回跟你說的話,還記著嗎?彆用真名查公司。彆把自己搭進去。”
“記著。”林川說。
戰友看了他一會兒,冇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事辦完了,來我這喝杯酒。”
“一定。”
三天後,林川拿著新身份,去了海藍娛樂。
公司在一個寫字樓的十三層。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穿著職業裝,臉上堆著笑。
“來麵試的?”她問。
“嗯。應聘行政文員。”
“這邊請。”
麵試他的,是個精瘦的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斯文,一口普通話很標準。
林川在魅色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越是斯文,底下藏著的東西,就越臟。
男人翻了翻林川的簡曆,問:“陸航,24歲,臨港本地人,應屆生?”
“對。”
“會喝酒嗎?”
林川心裡,跳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太熟了。當初阿強麵試他的時候,問的也是這句。
他麵上不動:“能喝一點。”
“能喝就行。”男人笑了笑,“我們這行,應酬多。放心,不勉強。”
麵試結束,男人當場拍板:“行,你被錄用了。明天帶證件來辦入職。”
第二天,林川辦了入職。
合同,五頁。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違約金那一欄——五萬元整。試用期,三個月。工資,6200。
和魅色那份,一模一樣。
同一套模具。
林川簽了字。他把合同收好,心裡,把那幾個數字,默默記了一遍。
辦完入職,後勤主管帶他去認樓層。
“十三樓是辦公區。”主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話帶著煙嗓,“十四樓以上,是會所區。大廳在這邊,包間在那邊。”
他指了指電梯:“十四樓以上,彆亂上。”
“好。”林川應著。
晚上六點,林川換上工服,站在大廳裡。
海藍的大廳,比魅色小一些,但格局差不多——中央一個吧臺,四麵散著卡座,頂上的燈,暗得像夜。
“人手不夠,”主管丟給他一個托盤,“文員也得端盤。先乾著。”
林川接過托盤,冇說什麼。
這就是他想要的。端盤子,才能走到那些人中間去。
第一晚,他端了幾十趟酒。從吧臺到卡座,從卡座到包間。他借著送酒的功夫,把大廳的格局、出口、監控的位置,一一看在眼裡,記進腦子。
這裡的監控,比魅色少兩個。後廚那扇安全門,鏈子是虛掛的,跟魅色如出一轍。他按下不表。
晚上十一點,他從一個包間裡出來,端著空托盤,往吧臺走。
走廊那頭,一個女孩端著一摞酒,快步走過來。兩個人差點撞上。
林川讓了一步。那個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林川記住了。
二十出頭的臉,妝容很淡,眼睛卻很亮。她手腕內側,有一圈淡粉色的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又像是被繩子磨的。
她認出他是新來的,冇有多話。她端著酒,從他身邊走過去,隻丟下一句:
“新來的?彆上樓。”
林川冇有應聲。他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裡,把那句話記了下來。
她冇有說第二句。可那一句裡,有提醒,也有警告。
蘇晚說的,全對上了。
檔案編號十五。特殊安排。最早那批被馴化的人。
她叫樂樂。
夜裡十二點半,林川收工。
員工通道儘頭,靠牆放著幾個垃圾桶。他走過去,想把手裡的空托盤放回後廚。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腳邊,刮過一片紙。
他低頭。垃圾桶的邊沿,夾著一角紙片,像是被人從裡麵塞出來的,又被揉皺了。
林川蹲下去,把那片紙抽出來。
紙是皺的,像是被反複揉過,又被展開。他借著走廊的燈光,把它展開——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一個手機號。
下麵,是兩個更大、更用力的字:
“救我。”
林川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
他抬頭,往走廊儘頭看去。那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隻有燈,一閃,又一閃。
海藍的第一夜,他記住了三個字。也記下了那個手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