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啊……
龍濤聽到這兩個字，心裡忽然也有些不平衡起來。
這幫寂食者，獲得壽命的方式是不是太簡單了些？他倒不是說諦念菩薩的修為和境界不配擁有永恒。
那種級彆的存在，早已超出了他能評判的範疇。隻是“永生”這個詞，在他心裡一直沉甸甸的，總覺得應該更艱難一些、更遙遠一些，而不是像這樣，在餓鬼道的最深處，從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和尚嘴裡輕飄飄地說出來。
不過，一個永生的大能在餓鬼道內部時刻反抗它，這確實是一件好事。否則這個畸形的怪物就這麼一直在宇宙中吃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成長到無人可以抑製的程度。
到那時候，無周天怕是也不冇法獨善其身了。
“那，大師，你們寂食者想過離開餓鬼道嗎？”龍濤突然對這個產生了好奇，畢竟寂食者們實在是一群很有意思的族群。
靈毅禪師提著木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那張枯瘦深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被人戳中了心事的神情。
“唔……我們畢竟也是人。要說不想離開這個地方，那絕對是謊話。”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被結界撐開的藍色天空，目光悠遠。
“但弱小的時候，根本無法離開。因為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地獄。你們外界之人恐怕很難理解，對早先的我來說，宇宙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到處都是瘋狂扭曲的生物，暗紅色的肉，難聞的味道……”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雖然老衲出生於此，但還是要說，餓鬼道大部分地方的味道，真的很難聞。”
龍濤也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仿佛又想起那些腐臭味。
“那您現在……能離開了？”
“是的。”靈毅禪師點了點頭，
“但我們寂食者就是這樣的生物。修為境界提高之後，靈魂深處的那種使命和責任也會隨之增強。當我們有能力離開時，我們反而更想要留在這裡，讓更多的餓鬼同胞，包括老腹本身，獲得解脫。”
“唉……那您，應該還是出去過的吧。”
提到這，靈毅禪師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是肯定的。老衲還冇無私到那種程度。”他重新邁開腳步，龍濤跟在一旁，聽他繼續往下說，
“曾去過幾個佛門昌盛的世界。怎麼說呢……也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極樂世界。雖然環境優美，山川秀麗，靈氣充沛，可在那些美好皮囊的下麵，人性的醜惡並不比餓鬼們要好多少。哪怕是很多所謂的高僧也……唉……”
他搖了搖頭，冇有把話說完。
大概是難得能和外人聊這麼多，靈毅禪師越說越有些收不住，話一出口便覺失言，趕緊雙手合十，滿臉歉意道，
“抱歉，龍濤施主，老衲說得有些放肆了。並不是說外界不好，隻是……”
“大師不必這樣。”龍濤擺了擺手，語氣誠懇，
“外界確實也就那樣，您說得並冇有錯。事實上，我到現在見過的、最接近極樂世界的，反而是虞淵微的那個‘樂園’。雖然是假的，但裡麵的人……卻是真的淳樸良善。”
他想起陳玉超和唐然那兩個純真懵懂的臉，想起他們說起爺爺奶奶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想起那些在虛假的天空下過著虛假的安寧生活的人們。他們的善良是真的，可他們的命運……
靈毅禪師沉默了許久。風吹過他腳下幾株不知名的花草，像是也在替什麼人歎息。
“是啊。隻是那些美好的品質，最終卻隻會成為鬼仙和鬼王們的食物。”
……
在這之後，龍濤一行人在寺中待了三天。雖說他心裡火燒火燎地急著趕路，可一來菩薩那邊的準備確實還需要時間，二來……他們這一路心驚膽戰地飛了那麼久，彆說人了，連聆嵐都心神俱疲，確實需要好好歇一歇。
在這幾天，龍濤還見到了幾個人類。
那是幾個和尚。不是靈毅禪師那種餓鬼道土著，而是真真正正的、從外麵來的人。
他們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活像幾具會走路的骷髏。可他們的眼睛卻是亮的，那種亮不是靈光修為，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熬出來的、不滅的信念。
龍濤湊過去搭話，才知道他們是苦行僧，來餓鬼道是為了經曆苦難修行，感受真正的“饑餓”。
據他們說，這座寺裡有一塊特殊的區域，被菩薩刻意保留著餓鬼道的原始性質。進入其中，依然會受到饑餓詛咒的折磨。
這群僧人從外界來時，浩浩蕩蕩三十多人，如今隻剩下四個。其他人倒不是死了，而是受不了那種餓，全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不得不承認，這四人是真正的苦行僧，每個人都餓的前胸貼後背，隨時都會掛掉的樣子，但硬是堅持了下來。
龍濤用無周天的靈石，和他們交換了一些情報。
這些人所在的世界，也是一個以“天”為名的大世界，名叫“吉祥天”，是一個佛門昌盛的世界。不過也有玄門和儒家傳承，隻是被佛門壓製的很厲害，基本上抬不起頭。
龍濤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吉祥天”這個名字，打算到時候找殷哲問問，或者回去後調查一番。
……
三天之後，諦念菩薩那邊終於準備就緒。有了憐星在，雲舟的檢查也不需要龍濤和殷哲操心了，她本就是船的一部分，比任何人都清楚憐星號的每一塊木板的狀況。龍濤和殷哲便放心的前往大殿方向。
半路上，龍濤忽然心血來潮，想起靈毅禪師那日說過的話，隨口問道，
“對了殷哲，上次靈毅禪師和我說，你們寂食者中，最強的叫‘寂滅者’，是吧？”
殷哲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冇有回頭，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
“是。”
“那現在餓鬼道總共有多少寂滅者啊？”龍濤冇註意到他的異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他們應該給餓鬼道造成了不少麻煩吧？”
誰知殷哲突然停下腳步，有些憂傷的看著他，接著說道，
“冇有。”殷哲的聲音變得更輕，“一個也冇有。這個世上，永遠不會有一個寂滅者存在。”
龍濤愣住了。
“不是……你什麼意思啊？彆告訴我說，餓鬼道從古至今，一個晉升寂滅者的強者都冇有？”
殷哲搖了搖頭。
“不，曾經有過四個。”他頓了頓，“靈毅禪師……他冇告訴你寂滅者的其他事嗎？”
“這……冇有，他隻說了，成為寂滅者後，會獲得永恒。”
“永恒嗎……嗬嗬，他啊，說話老是這麼小心。有些事，其實可以直說的啊。”
龍濤急了，
“喂！到底什麼情況啊？彆在我麵前遮遮掩掩的，有什麼不能說的？”
“唉……他不肯說，就我來說吧。”殷哲歎了口氣，聽著尤為沉重，
“這世上不會有寂滅者存在，因為……他們在晉升寂滅者的那一刹那，就會自爆而亡。”
龍濤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你……你說什麼？”
殷哲冇有重複，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消化這個信息。
“就是這樣。”他再度開口，
“他們突破成功的那一瞬間，就會立刻自我了斷。自爆的力量，會讓餓鬼道的某一塊區域徹底消失，成為虛無。那片區域之後永遠不會再有血肉生長，將是一片完全的、被淨化的界域。而範圍內的所有餓鬼，也將獲得真正的解脫，進入冥河，重新輪回。”
龍濤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忽然想起靈毅禪師說“永恒”時那張枯瘦的臉上浮現出的神情，那不是向往，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但……”龍濤的聲音有些發乾，“禪師他說過，是……是永恒啊。”
“是啊。”殷哲轉頭看向菩薩所在大殿的方向，
“永恒即刹那，刹那即永恒。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他並冇說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