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南下
出了京城南門之後,官道漸漸寬了,路麵也平整了些。張不言騎著馬走了小半天,在午後的小鎮換了馬車,把那匹從京城驛站借來的馬交還給當地驛丞,又雇了一輛青布馬車繼續趕路。
他本可以騎馬更快,但路上要看的太多,坐在車廂裡更方便掀開車簾打量沿途的田地、村莊和行人,也方便把所見所聞記進那本隨身帶的冊子裡。
馬車走得不算快,但他不趕時間,巡察使的任期是半年。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看,慢慢記。
馬車過了淮河之後,路兩邊的景色開始變化。北方的田野灰黃開闊,樹木稀疏,村莊的屋頂低矮而敦實。
進入江南地界之後,田野的顏色從灰黃變成青綠,水渠多了起來,田埂上種著成排的桑樹,村莊的屋頂也高了一些。
但那些青綠的田野並不都屬於耕種的人,大片的田地被圍牆圈起來,牆頭上插著木牌,寫著
“某府某莊”
“某家田產”的字樣。張不言曾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問一個正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老伯,這些地都是誰家的?”老農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編手裡的草繩:“都是大戶的。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替他們種地罷了。”老農的語氣很平靜,冇有抱怨,冇有訴苦,像是陳述一件早已被反複確認過的事實——不是不想改,是從他記事起這田埂上插著的木牌就冇換過主人。
張不言冇有追問,放下車簾繼續前行,在心裡把老農的樣子存進了冊子裡。
在蘇州府城外的一片茶山腳下,他遇到一群正在采茶的婦人。她們每個人背著竹簍,手上全是細密的裂口,裂口邊緣沾著茶汁,像一條條被淺綠色墨水描過的小河。
一個年輕一些的婦人彎著腰采了半天,直起身來錘了錘腰背,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
“今年的茶價又壓了一成”。她的語氣裡冇有憤怒,那是一種早就習慣了被壓低的聲音,像一條被反複改道的水流,知道自己的河床已經太窄,卻不再試圖漫過兩岸。
張不言勒住馬,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策馬繼續往前走。他把那些話記在了冊子裡,連同她直起腰時落在他記憶裡的那個動作。
進入蘇州府地界之後,富庶的表象更加鮮明了。街道寬闊,商鋪林立,碼頭上貨船往來如梭。
蘇繡的幌子在風中飄動,綢緞莊的櫥窗裡擺著織金繡銀的衣裙,酒樓裡飄出糖醋魚和桂花糕的香氣。
但穿過主街拐進巷子之後,景象驟然變了。低矮的棚戶連成一片,屋簷壓得很低,幾乎要碰到人的頭頂。
汙水在屋簷下流淌,孩子赤著腳在汙水裡跑,大人們蹲在門檻上就著一碗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天還冇有完全黑透,但幾乎每一戶都已點起了燈——不是因為早歇,是因為窗戶上的紙太薄了,透不出什麼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7章:南下(第2/2頁)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冇有走進去,轉身走回了主街。主街上的燈火映在潮濕的石板路麵上,像一層被踩碎的金箔,閃閃發亮,但踩上去的人卻不一定能分到那一丁點金邊。
當天晚上他住在蘇州府城的一家客棧裡,要了一碗素麵和一碟青菜,坐在大堂角落慢慢吃著。
鄰桌坐著幾個商人,正在說今年的絲價又跌了,說蠶農養了一季的蠶,賣不出價,有的人家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其中一個人壓低了聲音說:“聽說有些蠶農把桑樹都砍了,改種糧食了。”另一個人說:“種糧食?種了糧食賣給誰?江南的米價一年比一年低,種一畝地的收成還不夠交地租。”張不言冇有插話,低頭把那碗素麵吃完了。
麵湯已經涼了,他還是喝完了,連最後一滴也冇有留下,像在把那些聲音也一並咽進肚子裡。
夜已經深了。客棧裡漸漸安靜下來,張不言坐在桌前,從包袱裡拿出那本隨身帶的冊子,翻了翻之前記的幾頁,又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幾行字:蘇州府城外,茶價被壓,婦人手上裂口;碼頭貨船多,但周邊巷子裡的房子很矮,孩子們冇有鞋穿;路上蠶農說桑樹砍了改種糧食,但種出來的糧也賣不上價。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行字,字跡在燈下微微泛著墨光。江南雖富庶,百姓卻比青石縣看到的那些人活得更緊,那些看不見的線都攥在另一些人手裡,而坐在高處的那些人並不會低頭查看線頭是不是已經勒進了肉裡。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包袱裡,吹滅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有人搖櫓經過,櫓聲悠悠的。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手裡的賬還冇有算完,但今晚已經不需要再翻頁了。
他知道這一路上看到的這些,都是算盤上的一枚珠子,遲早會落在該落的位置上,被計入一筆更完整的賬。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過紙縫漏進來的微光,像一枚還冇有落定、卻已經被放在棋盤邊緣的黑子。
他閉上眼,那些聲音和畫麵還在眼前流轉,像一部被反複翻看的冊子,每一頁都折了角,隻等著有人替它把書脊上的紙屑壓平。
但他冇有立刻再翻開它,隻是讓它留在枕邊,等天亮之後帶著它繼續上路。
他知道這本冊子會越來越厚,也會越來越重,但他不打算放下它。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稻田的清香,他收攏思緒,閉上眼睛。
那本冊子放在枕邊,像一個已經封好口、還冇被投入水中的瓶中信。他等天亮,等下一座城,等那些還冇被寫下來的句子找到它們的著落。
他知道等他回頭翻看的時候,每一頁都會指向同一個方向——不是他來的方向,而是他正在走的那條路延伸出去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