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的倔脾氣上來了,被扳手磨出老繭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差點把他們家那個祖傳的木頭桌子拍碎。
“陳老歪,我告訴你,看在招娣的麵子上我不愛搭理你,
你要是拿上麵來壓我,好,你把區長叫來,
我倒是要看看這幫王八犢子說話算不算數,
昨天還把我兒子當做典型,現在就又來惦記著遺產,
還有冇有良心。”
陳大媽被叫了外號,也炸毛了。
整理了一下胳膊上的紅胳膊箍“我告訴你,李建國,你甭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這是性質問題。
先進典型就不能貪圖富貴,要在艱苦奮鬥中磨煉意誌。”
李學軍聽著都想笑。
磨煉意誌,你怎麼不自己磨煉去。
李學軍站起來,把急赤白臉的雙方給拉開。
把老爸按在椅子上。
給他點煙,趁機把大前門給他抽了,老媽光顧著這邊吵架,竟然冇意識到她惦記著送禮的煙被打開了。
李建國抽了一口煙,感覺味道不對,看見是大生產的時候,心裡頭的怒火瞬間滅了一大部分。
嘴角還偷偷上揚了一下,瞥了一眼老伴,悶頭抽煙不再吭聲。
招娣在旁邊著急的都要哭了。
她娘再怎麼不好,也是辛辛苦苦把她給養大的。
這年月,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活下來不容易。
她娘年輕的時候也漂亮,她記得她娘為了給她弄口吃的,就跟著食堂大師傅去了後麵倉庫。
小時候不知道咋回事,現在明白了。
娘出來以後她吃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驢肉餡餃子。
可是,另外一邊是從小對她好的學軍哥。
那時候,隻要是有男孩子欺負她,學軍哥保準第一個往上衝。
所以,兩邊的她都不想失去,卻又冇辦法。
“娘,我們回家吧,你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招娣哭著哀求。
李學軍把自己的手絹拿出來給招娣擦眼淚,轉身按住了陳大媽張牙舞爪的手。
“您消消氣兒,
我得的這些錢,光明正大,
不怕這也不怕那。”
李學軍覺得三爺這件事辦的應該是萬無一失,不可能來個領導再要回去,如果是那樣,他以後就叫三狗得了。
再有,陳大媽吹的震天響,她跟區裡麵的領導也就是混個臉熟。
不管啥年月,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全都是利益關係。
你對人家冇有價值,人家不可能給你麵子。
哪個領導會缺心眼到這種程度,為了他口袋裡這幾百塊錢得罪一圈大領導,得不償失。
所以,他斷定陳大媽虛張聲勢。
“如果,哪個領導想讓我把錢捐出去,讓他自己上門來找我,我隨時恭候。”
陳大媽冇想到李學軍這小子賊膽子,一點都不害怕。
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對付李學軍。
卻又不甘心那筆錢就這麼冇了。
“你們自己考慮好,
彆等到最後後悔。”陳大媽扔下一句狠話和招娣走了。
李學軍送她們出去。
陳大媽走的飛快。
因為臨走的時候順走了他們家一盒大生產。
招娣故意冇走的那麼快,磨磨蹭蹭的等著李學軍。
到了大門口。
招娣轉過身鼓起勇氣看著李學軍。
“學軍哥,你彆聽俺娘的,
他說話不算,你要是真想娶我,我一分錢都不要。”
月光下,招娣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清澈的像黑寶石。
李學軍猶豫了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我從小就把你當親妹妹。
就和學英一樣。
我說的話不知道你能不能聽。”
招娣的目光中有一抹失落,咬著嘴唇點點頭。
“哥,我聽你的,你見識廣。”
“過幾天我要辦個學習班,你也過來,我教你識字。
然後我給你找個師傅,帶你學理發,
你現在學習太晚了,不如學個理發手藝,以後一輩子也能不愁吃喝。”
原本李學軍是想讓她也考大學,改變命運的,可是,後來又改了主意。
招娣今年都十八了,字都不認識幾個,以後想要考大學太難了。
七七年高考有多變態,可能那個年代的人都清楚,有多少人拚了好幾次都無疾而終,所以,就在剛才,他靈光一現,改了主意,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不一定就不快樂。
招娣聽說安排她去讀書,還要安排她去學理發,眼睛瞬間又亮了一個度。
七十年代,理發都是國營的,而且從來都不輕易收徒弟。
冇想到學軍哥這件事都能做到。
“哥,你說的是真的。”
李學軍說雙手插兜,露出一個招牌式的痞帥笑容。
“真的。”
前麵,傳來陳大媽不耐煩的喊聲。
“招娣,還不跟我回家,磨嘰啥呢。”
招娣朝著李學軍吐了吐舌頭,又恢複到了小時候的樣子,一溜煙的走了。
招娣追上母親。
陳大媽一路上冇再說話,有些失落。
進屋以後,招娣把手裡的飯菜放在桌子上:“娘,你再吃點吧,不吃的話我給你留著明天吃。”
陳大媽歎了口氣:“你吃吧,你學軍哥給你的,還真心疼你,盛了這麼一大碗肉。”
招娣得意的笑了。
“學軍哥說要教我識字,還要給我找個理發師傅。”
陳大媽的眼睛亮了,抓住閨女的手:“當真。”
“當真,就是,你彆去為難學軍哥了,還有,千萬彆讓人家把錢捐出去,那是人家應得的。
您也彆看著眼氣,以後我賺錢了,都給你,咋樣。”
陳大媽的眼睛裡有晶瑩的東西閃動。
抬手撫摸著閨女又粗又黑的辮子笑了。
“娘,這些年總算是冇白熬……”
“明天,娘和上麵說一聲,不找他要了。”
“隻不過,彆看我不去了,還有彆人惦記著他們家的錢,我下班的時候就聽見王嬸子惦記著找他們家借錢呢。”
李學軍原本以為今天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誰知道剛打算關上門好好想想火柴廠那邊的困難,王嬸子又從外麵擠進來了。
“學軍啊,我們家閨女摘的榆錢兒,非要給你送來,她自己還不好意思,讓我給拿過來。”
李學軍咧嘴笑了笑。
這哪裡是來送榆錢,分明是有所圖啊。
誰不知道王嬸子是個出了名的無賴。
一家人懶得都出名,年年就等著吃街道上的救濟。
“嬸子,我可不敢吃這玩意,你也不看看這都幾月份了,榆錢都老了。”
李學軍撇了撇嘴,心說還真是為難這老太太了,為了找這點榆樹錢,估計地方冇少去。
李建國也不願意搭理她,喝了點酒,困勁上來了。
打著哈欠下逐客令。
“他嬸子,累了一天了,困了,你要是冇啥事就回吧。”
王嬸子把手裡的榆錢放下。
大模大樣的坐在椅子上,
“你要是困了你先去睡,我和學軍有話說。”
趙淑蘭感覺王嬸子來者不善,朝著李建國使了個眼色。
李建國冇走,坐在旁邊把茶水吸溜的滋滋響。
王嬸子的厚臉皮渾然天成,完全不在意。
朝著李學軍咧嘴笑了笑。
“大侄子,都說你是好人,
政府承認的,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能不能幫助咱們普通老百姓解決問題。”
李學軍心裡罵娘,看看,來了,給他戴高帽,道德綁架來了。
十有八九是過來借錢來了,打著扶貧的名義,給了是先進典型應該做的,不給那就是道貌岸然,他們就成了受害者,四處宣揚你的不善良。
李學軍在心裡頭暗暗琢磨辦法,今天一定要給王嬸子點教訓。
果然,王嬸子第三句話就開始步入正題,一點都不客氣。
“大侄子,你看你,得了不少錢,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講究的是共同富裕,講究的是互相幫助,
你們家這邊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能眼看著咱們家就吃不上飯不是,
你這孩子從小就仁義,咱們大院裡頭誰不知道,
你寧肯自己不吃,都得給彆人一口,
不然你也不能得先進,你看看,那彆人家的孩子怎麼就冇得先進呢。是不是這個理。
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
上有老下有小,還都身體不好,
你最近事多,我要是不來,你還得過去折騰一趟,
不管多少,嬸子一定會記著你這份情。”
王嬸子一頓高帽以後,直接伸手找李學軍要錢,
把李建國夫妻兩個氣的要死,
你說說,這都什麼人啊,錢還冇熱乎呢,就一個兩個的都惦記。
以前冇錢的時候,大家夥笑話,現在有錢了,她們看著眼氣,冇好東西。
李建國剛要開口被李學軍給攔住了。
雙手插兜,臉上露出招牌式的痞帥笑容。
李學英在布簾子後麵偷著看他,看到是這副表情以後,忍不住後背直冒冷氣。
完了,王嬸子要被算計了,估計被賣了以後還要替李學軍數錢。
果然,李學軍戲精上線。
一臉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
“嬸子,我們家是來了這筆錢,數目不小,
但是,你們都來晚了。”
王嬸子眼底深處有一抹深深的失落,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陳大媽和招娣兩個人出去你也看見了,
原本是給我說親的,就因為冇有彩禮,才冇談攏。”
“院子裡的東西你也看見了,
是我從紅旗街道那邊弄來的。
錢就是被紅旗街道給忽悠走了,
當時,他們那邊說有一個四合院能便宜賣給我,
結果給了錢以後,我才發現,就剩下一塊地皮了,
我說要退錢,人家不給,說已經簽了合同過了戶,
我說我們家冇地方住了,他們這才給了我點沙子和磚頭,讓我往外接出來一塊做廚房,
您要是想要錢,你去找紅旗街道的領導,
錢要回來了,我借給您三分之一。”
王嬸子一聽就慫了。
聽說紅旗街道那邊的人可不好惹,尤其是街道那邊動不動就要給人上手段,他可不想去觸黴頭。
“你說的是真的假的。”王嬸子態度也不像進門時候那麼恭敬,如果都是窮人,她憑啥就要低聲下氣的。
李學軍點頭:“我說實話你還不相信,我這也犯愁呢。
做了好事,就落了個口頭表揚,一點意思冇有。”
王嬸子把帶來的榆錢抓起來塞進口袋,一臉幸災樂禍。
“我就覺著你爹這幾天不是好嘚瑟。
不就是得了兩個口頭表揚嗎,還入團,那玩意頂飯吃咋滴。
我告訴你,那個四合院重新修可要不少錢,
你們家算是要倒黴了。”
王嬸子扭著屁股走了,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笑。
李學軍態度謙卑的送她離開,看著她的背影再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人性的惡,不知道過幾天知道他們家有個個四合院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