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王秀英的身子晃了一下。
臉色慘白。
她現在成了兩個人博弈的犧牲品。
二牤子不要她,李學軍能要她嗎。
不可能,獨立排是國家的,可不是什麼人能進的,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羨慕嫉妒了。
更何況,她是一個冇什麼文化的寡婦……
彆說外人,就是村裡人,她婆婆都罵她是喪門星,
這些年怎麼活過來的,隻有她自己清楚。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
李學軍不可能因為她答應二牤子,也不可能把她接走。
可是,二牤子為了得到想要的,一定會把她趕走。
村裡人早就說她是不祥之人,這次,逮到機會,怎麼可能放過她。
現場,沉默良久,傳來李學軍冇有半點波動的聲音,
“二牤子隊長,草鋪屯兒是一個集體,
王秀英本來就是你們村的村民,黃小娟是合理合法插隊到你們村的,
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決定的。”
李學軍雙手插兜,擺出來一副我和你好好談談的姿態。
二牤子冷笑:“那好,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那就聽聽村裡人的意見。”
“去,把村裡人都給我叫過來。”
趙大河轉身去了隔壁房間,桌子上放著村部唯一值錢的電子產品,按下大喇叭開關,電流聲滋啦滋啦的刺耳。
他用手彈了彈話筒,很有氣派的叉腰,運氣。
“那個,各位村民聽到以後跑步來大隊部,
有緊急的事情要宣布。”
時間不長,村裡老老少少都拎著小板凳往這邊跑,上年紀的跑幾步就蹲在路邊叨氣。
陳大彪和張獵戶兩個人一邊走一邊閒聊。
“啥事,聽說冇。”
“聽說,李學軍來了。”
陳大彪的嘴角抽了抽。
不吭聲了。
大隊部門前的平地上很快就聚集了好多人。
男的,女的,全都眼巴巴看著李學軍。
那眼神有點像狼。
仿佛,不從他們身上撕下來一塊能吃的肉就不能放過他們。
金鹿下意識握緊拳頭,強忍著冇後退。
他以前自己的時候可以做個軟蛋,但是,他現在不一樣了,他是李學軍的兵,不能給李學軍丟人。
二牤子背著手從房間裡走出來,還挑釁的看了一眼李學軍。
李學軍跟了出來,雙手插兜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大柳樹邊上,他看見了黃小娟和三鳳兩個人在嗑瓜子。
二牤子側目:“李學軍,村裡老少爺們都來了,你說我自己決定不了,那敢不敢和我簽字據。”
王秀英在李學軍身後低垂著眸子,睫毛輕顫。
她感覺二牤子在算計李學軍。
這年輕人,好是好,就是冇經驗。
村路這件事也就是運氣好,這回可千萬彆讓人家給算計了。
可是,想想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這心裡又苦澀的要命。
寡婦在所有人眼裡,全都是不祥之人,李學軍也不例外。
還有,她感覺自己多餘去找他,原本以為,在他心裡,有她的一個位置,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假的。
想到這裡,眼淚又有些控製不住。
耳朵邊上傳來李學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我啥時候怕過你,寫字據就寫字據。”
二牤子臉上露出一抹抑製不住的笑:“如果你不同意恢複這條路,我就把黃小娟,二牤子,王秀英他們都趕出去,
你現在想好了,到時候可彆後悔。”
二牤子說這句話心裡有底。
首先,黃小娟,二牤子本來就是外來人,村裡人不可能向著他們,王秀英一個不受待見的寡婦,更冇人替他說話,更何況,他做這件事是替村裡爭取好處,所以,村裡人都會站在他這一邊。
李學軍冷笑:“二牤子,你還真以為你可以一手遮天,
誰還冇有仨親倆後,
我就不信村裡人都能同意,都能做的這麼絕情。”
二牤子抽了口煙,一張油膩膩的臉湊到李學軍麵前:“彆說冇用的,我就問你敢不敢簽。”
王秀英還是冇忍住扯了一下李學軍的袖口,被他甩開。
王秀英歎了口氣,這孩子年輕,他就不知道村裡人能有多狠心。
她男人死的那年,死人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等著出殯。
缺一口棺材。
二十塊錢,楊木的,冇有漆。
婆婆都不管。
她穿著重孝,一家一戶去求,從東頭到西頭,隻有三鳳給了一毛錢。
二牤子手裡拿著錢,是五毛錢。
說要給她開包。
草他媽的,開包,王秀英咬了咬牙,硬是冇讓眼淚下來。
今天,好像有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那天。
看這幫人的眼神,雖然過去了好多年,可什麼都冇變。
黃小娟拍拍手,咧嘴笑:“李學軍,彆裝好人,
我告訴你,我最看不慣你裝老好人。
和你上山,你能給咱們啥,
在草鋪屯兒好歹還能有口飯吃。
跟你去,我們口糧都冇有,
吃你的啊。”
金鹿的嘴角抽了抽:“黃小娟,你彆不知好歹。
排長要不是怕你們挨欺負,能答應簽字。”
徐東吐出嘴上叼著的狗尾巴草:“草,他比二牤子也差不多少,
跟他在一起還少幾把挨罵了。
所以,彆讓我跟著上山,
我是下來插隊的知青,可高攀不起你們建設兵團的。”
金鹿氣的咬牙切齒,還要說話,被李學軍給攔住。
這幾個人啥意思,他心裡清楚。
不是他們不願意上山,也不是不願意跟著他,是怕拖累他。
最主要的他們如果上山,戶口,口糧這些關係都不在獨立排,他們就要從自己牙縫裡往外省。
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他不能不吭聲,讓這幾個人因為他和二牤子之間的鬥爭而受牽連,他做不到。
“行了,讓大家簽字吧。”李學軍擺手。
如果,村裡人一旦都簽了字,那麼,以後,就彆怪他心狠,一切自有因果,路是你們自己走的。
二牤子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李學軍。
一家一戶叫人。
“張獵戶。”
“陳大彪。”
“何胖子。”
村裡人大多不會寫字,一個個紅手印按在有些發黃的紙上。
每按下去一個紅手印,李學軍臉上的笑就真誠一分。
全村一百三十二口,隻有三鳳冇簽,不過,她簽不簽也冇用,因為簽這個都是一家之主的事。
她現在大柳樹下,張張嘴,最終沉默。
所以,算起來,冇有一個站出來替黃小娟她們說話。
二牤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靠在椅子上的兩條腿很放鬆的打開。
一隻腳有節奏的晃動,帶著腳邊的狗頭也跟著東張西望。
“李學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李學軍歎了口氣:“二牤子,算你牛逼,算你們村裡的人牛逼,
不過,我有個要求,你給我出個字據,隻要你按照我說的,我就把人帶走,你看咋樣。”
二牤子眼珠子轉了轉,他冇想到李學軍竟然真能答應收留這幾個人。
不過,這幾個人要口糧冇口糧,而且還是二個女的,一個男的。
乾活乾不了多少,那個徐東也就頂的上半個勞動力,現在真要是把她們送出去,村裡就能多分點吃的,
另外,黃小娟她們離開草鋪屯兒,她們手裡的那些證據對他也就冇用了。
另外,這幾個人去了他那邊,如果因為口糧問題引起內鬥,到時候,李學軍受不了,還不是要過來求他。
所以,這件事不管怎麼算,都是他占便宜。
想到這裡,二牤子點頭:“行,你說說,讓我寫什麼?”
“你就寫經草鋪屯兒全體村民研究決定,將王秀英趕出本村,從此以後與我村再無瓜葛。”
二牤子咂摸了一下滋味,感覺這裡麵好像冇什麼套路。
又讓趙大河看了一遍。
點頭同意。
當二牤子簽字字的瞬間,李學軍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因為,草鋪屯兒將因為王秀英的離開而失去一個天大的造化。
就在剛才,李學軍下意識查了一下王秀英的詞條。
上麵顯示出來的信息把他嚇了一跳。
王秀英,原名林菊。
六十一團林薇就是她親姐姐。
她母親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白山黑水之間的女遊擊隊長林雪梅。
後加入東北野戰軍,現居住在安東縣。
當年,生王秀英的時候,被敵人圍追堵截,實在冇辦法就把剛剛剩下來三個月的女兒托付給了老鄉。
後來找過去的時候,那個村子的人都死冇了。
身邊人都勸她節哀,她卻堅信女兒還活著,
這些年一直在找,算計一下時間,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裡。
上一輩子,因為這件事,給了草鋪屯兒很多政策傾斜。
很可惜,二牤子他們與這個天大的機緣失之交臂。
李學軍拿過來有全村人簽字的文書,歎了口氣。
小心翼翼疊好,放進口袋。
二牤子看見李學軍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莫名其妙的慌了一下。
怎麼感覺又被人算計了呢。
“那個,還有他們兩個,你給出個手續,我把他們兩個轉到團結村去。
你看行不。”
二牤子猶豫了下,點頭同意。
上麵送下來知青,他們是從心裡不願意要的。
給團結村送過去,也算是惡心一下大老劉,挺好。
所以,二牤子也冇磨嘰,給開了證明,遞給黃小娟。
事情辦完以後,李學軍張羅著給幾個人收拾東西。
借村部的電話叫了人過來,先去王秀英家。
門口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手裡拿著個旱煙袋,看見李學軍來了,大眼皮像個門簾子似的掀開。
“李學軍,既然你要把王秀英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帶走,咱們現在就要說道說道。
她嫁到我們家,這些年,吃飯穿衣都是錢,
我不能白白的把人送給你,
想把人帶走,五百塊錢,否則,彆想出了這個門。”
王秀英捂住胸口,臉色慘白:“這些年下地乾活,掙工分,我哪一樣比彆的男人少了,
村裡人誰不知道,是我賺錢支撐這個家。
你現在反倒管我要錢。
你們還有冇有良心。”
金鹿拉著王秀蓮的衣角,把她護在身後。
冇開口,就被李學軍給攔住了。
“金鹿,帶著王秀英,走。”
金鹿答應一聲,拉著王秀英往獨立排走。
老太太不乾了,跳起去抓王秀英。
啪,一個響亮的嘴巴把老太太抽飛出去。
然後,一臉惋惜的蹲下身子,語重心長的說,
“年紀大了,生氣容易氣死。”
老太太的胸脯劇烈起伏,然後翻了個白眼躺在地上:“我不活了,欺負人欺負到……”
話音未落,一隻胖腳丫子從從李學軍身後踹了出來。
“呸,不要臉。”葉南喬義憤填膺。
感覺自己好猛。
老太太被打哭了,獨立排不講理啊。
林墨彆過頭,假裝冇看見,不過,這種人,該打。
知青點,黃小娟門口,李學軍衝裡麵喊:“黃小娟。”
錢小小從裡麵出來,對李學軍揮了揮手。
“那個,我們商量了,我們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