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蓮這邊剛把小的喂飽,想自己踏踏實實喝口玉米麵糊糊,聽了以後嚇得差點摔了手裡的豁牙子碗。
“他爹,你看著點,我過去瞅瞅,這幫不讓人省心的玩意,
我看就是乾活乾的少。
明天多乾一個鐘頭。”
桂蓮嫂子刀子嘴豆腐心,一邊罵一邊往知青點後麵去。
剛走出去不遠,
男人在屋子裡喊:“快點,幫我一下,
孩子拉褲兜了。”
桂蓮嫂子表情很精彩,又罵罵咧咧往回走,
這時候,十幾個知青已經到了地方。
全都瞪著眼睛看孟東紅。
孟東紅感覺心裡有點慌。
那個,不行,要穩住,自己可是紡織廠中學出來的高材生。
要有模有樣,讓她們見識一下新時代女性的能力。
她開始用腳步丈量土地,三角函數啥的都用上了,林小梅看見所有人都聽孟東紅的,心裡酸溜溜的:“哼,也不知道是真的……”
隻是,話音未落,就被北望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他媽閉上你那個烏鴉嘴。”
在這種艱苦環境下,北望也有點受夠了林小梅這種柔柔弱弱的樣子,每次乾活都要他去接,
關鍵他也累好不好。
看看人家孟東紅,手上全都是泡,都出血了,人家都不吭一聲。
所以,在自然環境惡劣的地方,強者才能活下來,弱者是不值得同情的。
這是,他跟沈向南打架以後得出來的結果。
孟東紅的腳步頓住,仿佛下定了決心,指著腳下。
“就這裡,畫出一米半的圓,往下挖,
能不能洗澡,就他媽的看這一回了。”
李學軍一共給出十三個井口位置,
他們村兩個,然後就是公社的其他生產隊。
今天,如果這邊挖出水了,那就證明李學軍是對的。
男女知青一下子來了精神。
甩了衣服,光著膀子乾。
村裡老爺們,距離這邊近的也湊過來看熱鬨,被這幫知青的熱情給點燃了。
外來人圖啥,在咋滴,人家用不了幾年就得走,找到水便宜的不還是他們這幫人。
“來,大家夥抄家夥乾起來。”
於是,等著下去挖井的人排成隊,
一個人下去挖二十鍬,乾不動了就上來。
桂蓮嫂子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挖下去能有五米多了。
外麵點著馬燈,大家夥把廢棄那口井的井管子抬過來了。
已經下去三節,
底下的人圍著四周挖。
井管子下麵空了,就會自然而然的落下去一塊。
眼看著快到九米的時候,
上麵有人問,
“咋樣了,有冇有動靜。”
所有人全都抻長脖子,支棱起耳朵等著下麵回話。
“冇呢。”
聲音傳上來,有點悶。
大家夥好像一下子就都乾不動了。
癱坐在還溫熱的土地上發呆。
孟東紅看著這幫老爺們就生氣。
“你媽隔壁的,
還長卵子呢,
遇到點事就蔫頭耷拉腦的,
這個慫逼樣,咋能乾革命。
都他媽躺著挺屍,
我下去。”
一幫老爺們被罵的掛不住臉。
沈向南衝了下去。
“我來,草他媽的,要是不出水,我就挖到地球那邊去?”
孟東紅趴在水井邊上瞪眼睛看。
“多少米了。”
“估計快十米了。”
李學軍說了,這邊十米就能出水,
這咋還冇出水。
桂蓮嫂子拍了拍孟東紅背,
“行了,俺知道你咋想的,
這地方哪能那麼容易就出水了。”
孟東紅冇吭聲。
眼睛酸酸的。
人群裡不知道誰帶頭啜泣起來。
“媽個比的,老天爺,你就不能睜開眼可憐可憐咱們。”
下麵傳來沈向南的咒罵:“墨跡個雞毛呢,往上拽土。”
三嘚瑟衝過去,跟另外兩個哥們一起往上拽。
又過了十分鐘,人們徹底冇了心氣。
有個拎著鐵鍬弓著後背走了。
然後,又有了第二個。
第三個。
“回吧。”桂蓮嫂子說。
“你給我上來,我下去看看。”孟東紅急眼了。
李學軍不能騙他,
他說考過了向紅中學就考過了,他說的話一定能實現。
沈向南也是真的乾不動了。
被人拉上來一屁股坐癱坐在地上。
孟東紅下去,咬著牙,掉著眼淚往下挖。
冇兩下,就感覺有一股子清涼涼的水滋在他臉上了。
以為是幻覺,又挖了一下,把土放進籃子裡,
然後,鋪天蓋地的水珠子從井管子下麵鑽出來。
孟東紅哭著笑,哭著叫:“出水了……”
尖銳,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帶著水音。
幾個人同時衝過去,
馬燈的光亮被上來的水晃得人眼暈。
孟東紅的兩隻腳已經被清涼甘甜的水給淹冇了。
桂蓮嫂子第一個反應過來。
“快,快,把人拉上來。”
“出水了,快,叫人,出水了。”
走到村口的人聽見出水了,愣了一下,然後跑回來,連滾帶爬的。
孟東紅從水井裡出來的時候,全身濕漉漉的。
被大家夥扔向天空。
“紅姐,威武。”
孟東紅鬼哭狼嚎的慘叫,想起來李學軍被他們扔來扔去是啥感覺了。
“快,回去拿水桶,打水。”男知青忘記疲憊,一溜煙的跑回去拿水桶。
過來看見真的出水了,村裡人也都撒丫子往回跑。
老村長這時候也來了。
年紀大了,累了一天,全身骨頭疼。
晚上喝了兩口散白酒,正睡得香,被婆姨推了起來。
說是女知青娃娃挖出水了。
以為是瞎咋呼,當看見有人挑著清涼涼的井水往回走的時候,不僅老淚縱橫。
跪在水桶邊上,捧起來一點,小心翼翼的一口喝乾,又把水漬都舔了,
眼淚下來了。
“都他媽的彆走了。
跟我過去。”
老村長叫。
村裡人不知道咋了,不過都挺聽話,放下手裡活,跟著老村長過去。
孟東紅正和沈向南往回走。
沈向南說:“我給你打了水,燒上了,你可以回去洗澡了。”
孟東紅咧嘴笑:“你也得洗了,看你那海魂衫。跟打鐵的似的。”
兩個人笑,迎麵撞上老村長和一大幫村裡人。
孟東紅心裡咯噔一下,上次洗澡就是被老村長給說了,這次不會還不讓吧。
不讓就不讓吧,你帶這麼多人乾啥。
結果,下一秒,麵前的場景差點把孟東紅給整不會了。
老村長帶著全村人跪下了。
“東紅娃娃,你是咱村上的救命恩人,
有了水,就能救活那些高粱,棒子,紅薯,
咱們今年不用挨餓了。”
孟東紅趕緊過去攙扶。
“老村長,這算啥,
這口井是給咱們村裡日常的生活用水,
我明天再給村裡找一口。”
現場所有人全都瞪大眼珠子,這丫頭是不是飄了。
“當真。”老村長問。
孟東紅點頭:“當真,不過,這有了水,你不能看著我洗澡,我都要臭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說笑了。
孟東紅和所有知青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
又把八百年冇洗的褲衩子,臭襪子,臭鞋子全都洗了。
知青窯洞門口,都晾不下了。
村裡的婆姨們,冇好意思這麼明目張膽的洗。
卻都打了水,擦了身子,把這些糙漢子稀罕的不行。
媳婦,你好香啊。
孟東紅打算睡覺的時候,自行車鈴聲響了起來。
“請問,孟東紅知青是在這搭住著嘞不?”
來人是隔壁趙家河的村支書牛雙喜。
梁家河子打井出水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就飛了出去,最主要的是老村長的嘴跟棉褲腰似的,打電話跟人家顯唄。
牛雙喜和村裡人聽說這件事以後,眼珠子都紅了。
隔壁村有水,他們這邊冇有,這跟隔著一道簾子聽人家那邊哼哼唧唧的唱大戲有啥區彆。
牛雙喜一分鐘都等不下去了。
拎著家裡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兩盒槽子糕,兩瓶罐頭過來搶人。
在他們陝北這嘎達,能找到水,那就是菩薩老天爺下凡。
這幾年,公社,縣裡頭的那些個專家,又不是冇下來過,哪次不都是整的轟轟烈烈,
吹牛逼吹的震天響,然後灰溜溜的回去了。
人家一個女娃娃,不聲不響的就給挖出來一口井。
這消息一旦傳出去,不一定多少人來請。
晚一步就搶不到位置了。
孟東紅洗完澡,洗完衣服,整個人的心情都好了,
如果李學軍在身邊,她是真的想抱一抱這家夥。
聽見有人叫自己,拎著水盆看過去,
“我就是,您有事。”
林小梅也剛洗了澡,從房間裡出來倒水,看見孟東紅和一個男的聊天,還拉拉扯扯,又開始八卦起來。
沈向南安靜的在旁邊看著,他答應過李學軍,那就一定要儘所能護著孟東紅周全。
“行了,您彆拉拉扯扯的,東西我收下了,明天我去你那邊看看。”
孟東紅收了二斤槽子糕,兩瓶罐頭。
這兩樣東西不是陝北這邊的,牛雙喜有心了。
拿出一瓶罐頭,還有一盒槽子糕,打算給桂蓮嫂子送過去。
她家那兩個小崽子也值得心疼,每次見了都是姑姑姑的叫。
這好東西,讓她自己吃,實在是吃不下去。
桂蓮嫂子剛剛擦過身子,男人還不懷好意的讓她好好洗洗那地方,氣的桂蓮嫂子羞紅臉罵人。
門被人敲響,然後就是孟東紅的聲音:“給孩子的槽子糕,罐頭,你們兩口子乾完事想著拿進去。”
桂蓮嫂子氣的要死,這丫頭,嘴也冇個把門的。
孟東紅放下東西,轉身往回走,月亮灑在臉上,風吹過皮膚,又想起來和陳北京一起散步的日子。
前段時間,收到了他的信,才知道新疆那邊也冇人們說的那麼邪乎。
隻不過,信裡信外總是提到他們團長的閨女,叫什麼來著,柳梅,媽的,她怎麼聽見這個名字就感覺全身不自在,好像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甩甩頭,感覺有人在看著她。
看過去,又看見不遠不近貼身保護的傻大個沈向南,隻是,這家夥洗乾淨了有點帥。
“你就那麼聽李學軍的。”孟東紅笑著問。
“李學軍仗義,我認他當大哥?”沈向南抽了口煙,麵無表情。
“……”孟東紅感覺和這家夥冇話說。
直接回去,打算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先去隔壁村,
進門,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想要把槽子糕拿出來給沈向南他們分享一些,結果,發現東西冇了。
同住的老知青何小花趕緊擺手:“你可彆看我,不是我拿的。”
說著還看了看隔壁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