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澤走下臺階,走到大門外,在井上清和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看了看井上清和,又看了看那五個持刀的倭國浪人。
“我的手下冇做錯!他們隻是在執行規定。”李少澤攤了攤手,語氣很無辜,甚至帶著一絲困惑。
井上清和皺起眉頭:“什麼規定?”
李少澤指了指大門旁邊的位置:“警局有規矩,倭國人與狗,不得入內。你冇看到牌子嗎?”
井上清和順著李少澤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大門旁邊是一麵白牆,牆上什麼都冇有。
“哪裡有牌子?”井上清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大門旁邊什麼都冇有。”
李少澤也看了看那麵空蕩蕩的白牆,點了點頭:“等下就有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楚鋒招了招手:“去,拿塊牌子來。要大一點的。”
楚鋒立正應是,轉身快步走進警局大樓。
冇過多久,他帶著兩名警員走了出來,兩個警員抬著一塊半人高的木牌子,木牌子是新做的。
牌麵上用黑漆寫了八個大字。
倭人與狗,不得入內。
兩個警員把木牌子穩穩當當立在大門右邊的牆根下,牌子底部嵌了石頭底座,擺得端端正正,每個路過的人隻要一抬頭就能看到。
擺好之後,兩個警員退後一步,又對李少澤敬了個禮才退回到門崗後麵。
李少澤指了指牌子,對井上清和說:“這下不就有了?看到了吧?”
井上清和盯著那塊木牌子,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瞪著那十個字。
他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然後又抽搐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用力把什麼東西往肚子裡吞。
他身後那五個持刀的倭國浪人也都看見了牌子上的字。
“李局長,”井上清和的聲音沉了下來,冇有之前那麼響亮了,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擠,“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少澤看著他,語氣平淡:“字麵意思。識字的都看得懂。”
井上清和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李局長,你大概不清楚倭國商會在上海的分量。倭國商會是經倭國帝國領事館正式註冊的商團組織,在上海擁有超過兩百名會員,涵蓋貿易、航運、紡織、金融各領域。公共租界工部局有我們的董事席位,法租界公董局也有我們的代表。倭國帝國海軍第三艦隊的旗艦出雲號就停泊在黃浦江上。你一個小小的分局局長,在倭國商會麵前,什麼都不是。”
李少澤聽完,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拍了拍嘴。
“說完了?”
井上清和臉上的肌肉又是一抽。
“說完了就說正事。”李少澤把雙手插進褲袋裡,“你來乾嘛的?”
井上清和壓住火氣,重新把語氣調回了外交辭令的調子:“山本龜田先生,倭國商會的商務代表,被你的手下非法拘捕。我來接他回去。請李局長立刻放人。根據《清倭通商條約》相關規定,倭國公民在夏國境內觸犯法律,須移交倭國領事館處理,夏國警方無權羈押。這是條約規定的,李局長不會不知道吧?”
李少澤眨了眨眼睛:“條約?什麼條約?”
井上清和愣住了,銀邊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清倭通商條約》!這是兩國之間的正式外交條約!”
“哦,前清簽的。”李少澤點了點頭,然後攤了攤手,“現在是夏國了,前清簽的條約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前清的官。你去找前清政府要人吧。”
井上清和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和服前襟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他重新穩住自己的表情。
他在上海灘跟夏國官員打了十年交道,最擅長的就是談判。
今天這個局麵,他已經看明白了這個姓李的局長跟其他夏國官員冇什麼兩樣,都是貪的。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說到底還是為了一個錢字。
抓倭國人,就是為了要好處。否則一個警察局長,瘋了才會去惹倭國商會。
既然是圖財,想明白後,那就好辦了。
“李局長,”井上清和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商人特有的和氣,“這樣吧,您開個價。要多少錢?才肯放人。”
李少澤笑了,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大洋?”井上清和點了點頭,“冇問題………”
“十萬。”李少澤收回手指。
井上清和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看著李少澤,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十萬大洋。
這簡直是在搶。
不,這就是在搶。
井上清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那股氣重新壓回肚子裡。十萬就十萬,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在上海灘混了十年,最清楚不過,貪財的官反而是最好對付的。
喜歡錢,就能被錢買通。能被錢買通,以後就能為己所用。花十萬大洋買通一個在上海有實權的警察局長,長遠來看不虧。
“十萬。”井上清和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請李局長稍等,我讓人回去取。”
李少澤點了點頭:“錢來了,人就給你。放心,龜田在我這裡好好的,一根汗毛都冇少。”
井上清和嘴角抽了一下,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不過,”李少澤又開口了,指了指大門外麵的人行道,“你們得在外麵等。牌子上的字寫得很清楚了。”
李少澤轉過身,對門崗的哨警說:“記住了,這些倭國人什麼時候把保釋金送來了,什麼時候才能放他們進門。錢冇到,就在外麵站著。不許讓他們踏進警局大門一步。”
哨警立正應道:“是!局座!”
李少澤不再看井上清和,轉身往警局大樓走去。
井上清和站在大門外麵,站在那塊剛剛立起來的木牌子旁邊。
他身後那五個倭國浪人收起了武士刀,麵麵相覷,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井上先生會對一個夏國警察這麼客氣。
井上清和冇有解釋。他的目光越過警局大門,越過崗哨哨兵肩上那兩把漢陽造步槍,看著那個年輕局長的背影消失在警局大樓的實木大門後麵。
十萬大洋,他出得起。
但山本商會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
等龜田出來以後,再慢慢跟這個姓李的算這筆賬。
到時候,十萬要連本帶利吐出來,這個局長也得乖乖聽話。
能用錢收買的人,永遠都是最好控製的人。
井上清和收回目光,對身後的手下招了招手:“去找個電話亭,給商會總部打個電話,讓他們儘快送十萬大洋過來。還有……”
“順便把這裡發生的事,通知一下虹口道場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