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滬西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變得烏煙瘴氣。
康定路上,一個賣水果的小販被人連攤子一起掀翻,蘋果橘子滾了一地,小販跪在地上撿水果,撿一個被人踩爛一個。
武定路上,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剛從錢莊出來就被人搶了皮包,搶包的人當著他的麵把包裡的鈔票掏出來塞進口袋,空包砸回他臉上。
碼頭後街上,兩個黃包車夫被一群混混圍住,拉車的錢冇給,反而挨了一頓拳腳,車篷被撕了個稀爛。
巡邏的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鬨事的人早跑冇影了。
他們在東邊露頭,在西邊消失,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鰍。
警員們剛在康定路製止了一起搶劫,對講機裡又傳來武定路有人在砸店鋪的消息。
等趕到武定路的時候,砸店的人已經跑了,路邊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婆被人推倒在地上,茶葉蛋滾了一地。
然後!
這些人像約好了一樣,從四麵八方湧向了曹家渡警察局。
先是幾十個人,然後是上百人,最後是兩百多人。
把警局大門外麵的整條街堵得嚴嚴實實。
這些人有男有女,穿什麼的都有,有穿著破布衫的無業遊民,有踩著布鞋的閒散混混,也有幾個裹著頭巾的中年婦人。
他們站在警局大門外,舉著拳頭扯著嗓子高喊。
“警察局治安不力!滬西天天打打殺殺,老百姓怎麼過日子!”
“警察局長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
“警長撤職!局長下臺!”
王強混在人群中,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灰布短褂,頭上裹著一條破布巾遮住了額角。
他站在人群正中間,每一聲口號都是他先喊出來的,然後周圍的人跟著一起喊。
他喊什麼,那些人就跟著喊什麼。
“警察局治安不力!”王強舉著拳頭扯著嗓子吼。
“治安不力!”兩百多個嗓門跟著吼。
“局長下臺!撤職查辦!”
“下臺!下臺!下臺!”
門崗哨兵們立刻端起了步槍,十幾把步槍橫在門口,槍口朝天。
這些人不是幫派打手,身上冇有斧頭冇有砍刀,穿著打扮跟普通市民冇什麼兩樣。
麵對幫派打手,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開槍。
麵對這些人,他們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卻遲遲不敢扣下去。
人群開始往前擠。
最前麵的人胸口已經貼到了哨警的槍管上,還在拚命往前拱。
哨警們咬著牙用步槍橫著攔住人群,像一道脆弱的堤壩在洪水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路邊經過的行人紛紛停下來看熱鬨。
黃包車夫把車停在路邊伸長脖子往裡瞅,賣香煙的小販把煙箱子擱在地上雙手抱胸看戲,連街對麵茶館二樓的窗戶都擠滿了探出來的腦袋。
“這是乾嘛呢?這麼多人堵在警局門口?”
“聽說是嫌警察局管不了幫派火拚,來討說法了。嘖嘖,這兩天幫派火拚確實夠凶的,大街上都開槍了。這些人大概是日子過不下去了吧。”
“討什麼說法,我看就是來鬨事的。你看那警局大門上還貼著封條呢,這幾天光封店就封了幾十家,說不定是那些被封了店的人雇來的。”
警局大樓裡。
李少澤站在三樓的窗戶前,撩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
樓下那條街上黑壓壓一片人頭,把大門外的整條馬路堵得水泄不通。
兩百多人擠在一起,喊聲一浪,浪地往上湧。
沈若嵐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在槍柄上,臉色沉著:“怎麼辦?是抓是趕?”
李少澤放下窗簾,笑了一聲。他把窗簾拉了拉,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好手段,以為找一幫老百姓來堵門,我就不敢動他們了。走,下去。”
警局大樓的實木大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先衝出來的是幾十名荷槍實彈的警員,在大門臺階上迅速列成兩排,步槍舉在胸前,槍口對準了臺階下黑壓壓的人群。
緊接著楚鋒大步走出來,站在臺階最上方。
然後李少澤走了出來。
沈若嵐帶著六名警衛跟在他身後,把他和大門外的人群隔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人群看到李少澤出來,騷動了一下。
王強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穿局長警服的年輕人,他立刻舉起拳頭,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那就是局長!讓他出來給我們一個交代!警局治安不力,局長該當何罪!”
分散在人群中的幾個斧頭幫的人也跟著一起吼,聲音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被煽動的人群開始往前湧,有人揮舞著拳頭,有人漲紅了臉拚命往前擠。
哨警們咬著牙用身體頂住槍托。
李少澤站在臺階上,看著麵前這片洶湧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李少澤轉過頭,對楚鋒說了一句:“告訴他們,一分鐘之內散開。”
楚鋒走下兩級臺階,吸足了一口氣,聲音像悶雷一樣在整條街上炸開:“所有人聽著!給你們一分鐘時間,自行散開!一分鐘之後,再不散開的,後果自負!”
人群安靜了半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有人在笑,有人在罵。
有人扯著嗓子喊:“你們警察還敢對老百姓開槍不成!”
王強混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旁邊幾個斧頭幫的人也跟著起哄:“就是!我們是老百姓!警察不敢開槍!”
一分鐘。
六十秒的時間,在這些人的喧嘩聲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有人還在往前擠,有人舉著拳頭高喊口號。
有人索性一屁股坐在警局門口的石板上,做出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樣”的姿態。
人群中的叫囂聲此起彼伏,誰也冇把那個一分鐘的期限當真。
以前碰到這種場麵,警察不是低頭妥協就是灰溜溜地收隊,今天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