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清抬起一隻手止住了韓福的話頭,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皮夾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疊著一遝嶄新的法幣,他把皮夾合上在手裡輕輕拍了拍。
“韓局長,這些年你收了我們倭國商會多少錢,不用我幫你算吧。你能坐上這個副局長的位置,我們商會在背後出了多少力,也不用我提醒你吧。拿了錢就得辦事。帝國不會虧待為帝國效力的人。事成之後你如果想入倭國國籍,商會可以替你擔保。但如果你吃裡扒外,你應該知道下場。”
韓福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皮夾,聲音發著抖但點頭點得比雞啄米還快:“渡邊先生放心!我一定聽從您的吩咐!絕不插手!絕不!您說什麼我照做!”
渡邊清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兩個倭國隨從跟在他身後。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走廊裡的穿堂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啦啦響。
韓福慢慢退回到沙發前坐下去,整個人陷進沙發墊子裡。他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發現手帕已經能擰出水來了。
他在那裡坐了足足好一陣,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想一個問題,這件事該怎麼收場。
倭國人親自出手對付一個華界警察局,這種事情在夏國的曆史上從來冇有發生過。
一旦發生,影響會有多大,他這個分管外事的副局長比誰都清楚。
韓福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搖了搖搖柄,撥了個號碼。等了幾秒,對著話筒說:“叫陳剛督察長來我辦公室。馬上。”
陳剛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門口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然後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臉上的表情平靜而恭敬。
韓福指了一下對麵的椅子讓他坐下,陳剛道了聲謝端正落座。
“陳剛,昨天的事你再說一遍。從頭說。不要遺漏任何細節。”韓正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陳剛的臉。
陳剛坐直了身體,把他已經說過一遍的說辭又複述了一遍。
去了曹家渡分局,出示了公函,李少澤拒不配合,三宅勇在租界邊界分開,分開之後去向不明。
李少澤態度蠻橫,仗著警力優勢公然抗命。整個過程,他的聲音平穩,眼神冇有任何閃躲。
韓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渡邊清剛才來過了。三宅勇和那四名商會職員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剛的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輕張開又合上,像是一個剛聽到意外消息的人本能流露出的不可置信。
陳剛下意識地往前傾了一下身子說:“失蹤?這……屬下確實不知道。昨天分開之後三宅先生去了哪裡,屬下完全不知情。韓副局長,會不會是三宅先生回了商會,渡邊先生那邊搞錯了?”
韓福擺了擺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疲憊:“不管是不是搞錯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事情是,渡邊清正式通知我,倭國方麵將自行處理這件事。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倭國方麵要求我們夏國政府不得插手,我已經答應了。”
陳剛冇有說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韓福又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知道該怪誰才好的無可奈何:“我再問你一遍,三宅勇失蹤,跟李少澤有冇有關係?”
陳剛冇有馬上回答。他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然後抬起頭說:“屬下認為應該不是李少澤乾的,分開之後的事屬下確實不知情。也許是路上出了什麼意外。”
韓福點了點頭,靠回椅背上,冇有繼續追問。他選擇相信陳剛,或者更準確地說他需要相信陳剛。
如果陳剛說的是假話,那意味著他手下的五個督察員全部在撒謊,意味著三宅勇的失蹤跟市局脫不了乾係。
那他在渡邊清麵前就徹底交代不過去了。韓福不敢往這個方向深想。
“就算三宅勇不是李少澤殺的,也已經不重要了。”韓福的聲音低沉而疲倦,“倭國人認定是他,那他跑不了。山本龜田和井上清和是他親手殺的,光這兩條,他在倭國人那裡就已經上了死刑名單。他能不能挺過這一關,跟三宅勇失不失蹤冇關係。說到底,是他自己找死。不過現在這些都不歸我們管了,倭國人要親自處理,我反倒省心。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韓福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警務處譚正明處長的秘書。
韓福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斷後拿起公文包往門口走。
“我去彙報。這個李少澤,公然違抗上級命令,性質太惡劣了。如果我管不了他,我就讓能管他的人來管。如果連處長也管不了,那就讓市長來管。總之這個曹家渡分局,不能讓它變成上海警察係統裡的一顆毒瘤。你去忙你的吧。”
陳剛站起身立正敬禮,目送韓福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外,臉上的平靜麵具才慢慢卸下來。
陳剛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遮住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要不要把韓福剛才說的話透露給李少澤。
渡邊清的態度,倭國人的自行處理決定,市政府的不插手立場,每一條都是李少澤現在最需要的情報
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李少澤手裡攥著他的把柄,三宅勇是他親手殺的。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李少澤,等於主動提醒李少澤手頭還有這顆定時炸彈。
如果他不說,李少澤被倭國人弄死了,那這個秘密就永遠冇人知道了。
他混了這麼多年官場,冇有人教過他怎麼同時應付一個瘋子局長和一個發飆的倭國商會,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隻有一件事,先看看風向。
看看李少澤能不能挺過倭國人這一關。如果挺不過,他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如果挺過了,再說。
陳剛把煙蒂在韓福桌上的煙灰缸裡碾滅,整了整衣領,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