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李少澤從主位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沈若嵐把記事本合上,鋼筆插回胸前的口袋裡,跟在他身後半步。
楚鋒和陳駒等幾位警長各自收拾桌上的文件。
“陳駒,陪我去看看關押室。”李少澤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對正在整理巡邏報告的陳駒說了一句。
陳駒立刻放下手裡的文件,快步跟上:“是,局座。”
三人沿著樓梯下到一樓,穿過值班室門口的走廊,走到警局大樓後麵那排平房前。
這裡是臨時關押室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排存放雜物的倉庫,警局成立後被改成了拘留室。
青磚牆,鐵皮門,每扇門上隻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窗。
門口站著兩名端著步槍的崗哨。
陳駒推開最外麵那扇鐵門,門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李少澤邁步走了進去。
關押室裡人滿為患。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空間裡擠了兩三百號人,密密麻麻地蹲在地上、靠在牆上、蜷在角落裡,連轉身的空隙都冇有。
鐵門打開的瞬間,關押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有人從稻草堆上抬起臟兮兮的臉,有人扶著牆站起來,有人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
他們看見走進來的不是送飯的警員,而是一位氣質跟普通警員完全不同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一個漂亮女人和關押室的管理者。不用任何人介紹,他們就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
“長官!長官!冤枉啊!我隻是路過,什麼都冇乾!”
“局長大人!小的是被人騙來的,那人給了小的一塊錢,說隻是來站一會兒,小的真不知道是來堵警局的!”
“青天大老爺!放我出去吧!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等著我養活!”
“求求您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喊冤聲此起彼伏,從關押室的每一個角落湧過來。
有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有人伸長了胳膊從人群中拚命往前擠,手指在空中胡亂抓著,好像這樣就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有人被擠倒在地上又被後麵的人踩了好幾腳,疼得蜷成一團卻不敢出聲。
一個穿著破爛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被人群擠到了最前麵,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隻念叨一句話:“求求您放我出去,求求您放我出去。”
這些人有男有女。
男人大多是三四十歲的苦力模樣,穿著打補丁的短褂和布鞋,臉上是常年日曬雨淋留下的粗糙皮膚。
女人裹著頭巾蹲在角落裡,有的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胳膊裡,有的眼眶紅腫顯然哭了不止一次。
這些都是被顧秦花錢雇來堵警局大門的人,絕大部分是滬西地麵上的貧民、碼頭失業的苦力、弄堂裡冇有生計的閒散人員。
二十塊法幣對他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橫財,夠一家人吃半個月飽飯,他們以為隻是來湊個數喊幾句口號就完事了,冇想到警察真的開了槍,更冇想到會在這裡被關上好幾天。
陳駒往前邁了一步,拔出腰間的警棍在鐵門上重重敲了一下。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關押室裡炸開,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安靜!全部蹲下!不許吵!”
喊冤聲戛然而止。那些伸出來的手縮了回去,跪在地上的人也不敢再磕頭了,一個個老老實實地蹲回原位,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李少澤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臟兮兮的臉上掃過去。一個裹著破頭巾的中年女人縮在牆角。
一個老人蹲在稻草堆上,膝蓋上攤著一隻被踩爛的布鞋,正用顫抖的手指試圖把鞋底重新縫上去。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牆角一隻正在爬行的蟑螂,眼神空洞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
說實話,這裡麵有一些確實是為生活所迫。
二十塊法幣,夠買幾十斤大米,夠交兩三個月房租,夠給生病的孩子抓好幾副藥。
他們在滬西這座巨大的貧困泥潭裡掙紮了一輩子,窮得隻剩一條命,有人出錢讓他們來警局門口站一會兒,他們連想都不會多想就來了。
但這不代表可以因為可憐就放過他們。規矩是李少澤立的,開槍的命令也是他下的。
如果因為對方可憐就心軟,那以後還會有人被雇來堵他的大門,下次可能就不是兩百人,而是五百人,一千人。
到時候子彈還要不要打?規矩還要不要立?在這個時代不狠是站不穩。
李少澤在關押室門口站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空氣清爽多了。
沈若嵐和陳駒跟在李少澤身後。
李少澤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處理這些人。
全放了肯定不行,他冇有那麼多糧食養閒人,更不能讓外麵的人覺得堵了警局大門交點罰款就能走人。
全關著也不現實,三百人擠在幾十平方米的屋子裡。
走了幾步,李少澤停下來。
“若嵐,派人去聚賢樓把龔老板請過來。”
“是。”
沈若嵐拿出對講機轉達了命令,冇有多問一個字。
李少澤又轉向陳駒:“把所有圍堵警局的人分批次提出來審訊。查清楚底細,哪些是真正的流氓地痞,身上背著案底、欺男霸女、壞事做儘的那種。哪些是真的為了活命被二十塊法幣騙來湊數的,冇乾過什麼壞事,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的。審清楚,分開登記。我要一份詳細名單。”
“是!”
陳駒立刻領會了局座的意圖,立正應是,轉身大步往刑偵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