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在周家住了五天,腳上的腫消下去一些,便開始惦記村裡的老屋。
吃早飯時,她忽然說道:“我今天想回村看看。”
田小滿馬上放下筷子。
“醫生讓你半個月以後再下地,你回去看啥?”
“我又不乾活,就是看看房子還能不能修。”
“房子已經塌了一半,還有啥好看的?”
“塌了一半,不是還剩一半嗎?”
王桂枝喝了一口粥。
“你叔找人幫我把屋裡的東西搬出來了。等天晴以後,把西邊那麵牆重新壘上,再換幾根房梁,還能住。”
田小滿聽得直皺眉。
“建國都說不能修了。”
“他又不是泥瓦匠。”
“爹找人去看過了,人家也說剩下那間屋的牆已經歪了。今天修好,明年還可能塌。”
“那我住廚房旁邊的小屋。”
“那間屋連窗戶都冇有,冬天咋住?”
“以前不也住過?”
田小滿被這句話堵得心裡難受。
以前家裡窮,房頂漏雨也冇有錢修。冬天風從牆縫裡鑽進來,母女倆隻能把舊衣裳塞進去。
可那是以前。
現在她手裡有錢,怎麼也不能再讓母親回去住隨時會倒的舊房子。
“娘,我給你蓋兩間新房。”
王桂枝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你說啥?”
“就在原來的地方蓋。”
田小滿認真說道:“不用蓋多大,兩間磚房,再圍個小院。你想住村裡就回去住,想我了就來縣城。”
“蓋房子得花多少錢?”
“我算過,一千塊左右能蓋下來。”
“一千塊?”
王桂枝的聲音都高了。
“你瘋了?食品廠的合作才剛開始,孩子過幾個月也要出生。哪哪都得花錢,你拿一千塊給我蓋房子?”
“錢花了還能再掙。”
“那也不能這麼花。”
“給你蓋房子怎麼叫亂花?”
王桂枝沉下臉。
“我不同意。老屋修一修能住,你彆覺得自己掙了幾個錢,就不知道省著用了。”
“這跟省不省冇關係。”
“怎麼冇關係?你剛結婚,拿這麼多錢貼補娘家,周家人會咋想?”
桌邊一下安靜下來。
趙玉珍原本冇有插話,聽到這裡才放下手裡的碗。
“桂枝,你這話說得不對。”
“玉珍,我不是說你們不好。”
王桂枝趕緊解釋。
“小滿已經嫁人了,她掙的錢也不是她一個人的。我不能仗著自己是她娘,拖累他們兩口子。”
“誰說你拖累了?”
趙玉珍看向田小滿。
“小滿,蓋房子的事,建國知道嗎?”
“我昨晚跟他說過。”
“他咋說?”
“他說蓋。”
趙玉珍點點頭。
“那不就行了?兩口子自己商量好了,咱們當娘的就彆攔著。”
王桂枝愣住了。
“那可是一千塊,你真不心疼?”
“不是花在外人身上,有啥心疼的?”
趙玉珍說道:“你一個人把小滿養大。她小時候吃的、穿的,哪樣不是你從自己身上省下來的?現在她有本事了,給親娘蓋兩間房,不是應該的嗎?”
“可她馬上要養孩子。”
“孩子有我們呢。”
趙玉珍笑了笑。
“我和德海還能乾活,建國也有工作。總不能讓小滿掙的錢隻能往周家花,不能管自己的娘。”
王桂枝的眼圈慢慢紅了。
她低下頭,半天冇有說話。
田小滿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娘,我以前說過,等掙到錢,要讓你住上不漏雨的房子。你忘了?”
“小時候說的話,哪能當真?”
“我一直當真。”
“你這孩子……”
王桂枝轉過臉,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有錢也不能全花在我身上。”
“冇有全花。”
田小滿握住她的手。
“前些日子做一千斤鹵味,我掙了八百多。店裡每天也有收入,現在食品廠又談成了合作。一千塊拿得出來。”
“真不耽誤你們過日子?”
“真不耽誤。”
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周建國剛從飯店回來,走進屋便發現幾個人都在看他。
“咋了?”
趙玉珍指了指王桂枝。
“你丈母娘怕你不願意給她蓋房子。”
“我冇有!”周建國急忙解釋。
王桂枝趕緊否認。
“建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一千塊太多。”
周建國脫下外套。
“娘,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小滿已經商量好了,房子肯定要蓋。”
“建國,你彆什麼都聽她的。”
“不是聽她的。”
周建國說道:“那天房子塌的時候,你要不是躲在水缸旁邊,可能就出大事了。老屋不能再住,我們也不能每次下雨都跟著提心吊膽。”
“可一千塊不是小數目。”
“小滿的錢是她自己掙的。她想讓你住得安全一點,我不能攔。”
田小滿聽見這句話,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娘,現在你還有啥話說?”
王桂枝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終於鬆了口。
“蓋可以,不過不能花一千塊。村裡人蓋房子,能自己乾的就自己乾。舊屋的磚和瓦也能挑出一些,彆全買新的。”
“塌過的磚還能用?”
“不能砌牆,可以鋪院子。”
“行,都聽你的。”
田小滿答應得很痛快。
王桂枝馬上又補充道:“還有,不蓋兩間,一間就夠。我一個人住,要那麼多屋乾啥?”
“給你蓋兩間。”
“一間。”
“兩間。”
“你這孩子咋這麼強?”
“多一間留給我和建國。以後我們帶著孩子回村,總得有地方睡。”
王桂枝聽見這句話,不再爭了。
第二天,周德海便找來兩個泥瓦匠。
周建國也托人買了磚和木料。村裡幾個受過王桂枝幫助的人聽說她要蓋房,主動過來清理舊屋,連工錢都不肯收。
田小滿想去村裡看,被兩個母親一起攔住了。
“到處都是碎磚和釘子,你去了能乾啥?”
“我就看看。”
“建國每天回來會跟你說,用不著你看。”
她隻好留在店裡,每天等周建國下班以後,聽他說房子蓋到了哪裡。
“今天地基挖好了。”
“院牆拆乾淨了。”
“新磚送到了,比原來那些舊磚結實。”
周建國說得不算詳細,田小滿卻聽得認真。她還在賬本最後畫了兩間小屋,東邊一間給母親住,西邊一間留給他們和孩子。
十幾天後,兩間磚房終於上了梁。
田小滿第一次回村看房。
新砌的牆又直又亮,窗戶比老屋大了一倍。院子還冇有收拾好,地上堆著磚瓦和木頭,可再大的雨,也不用擔心屋頂塌下來。
王桂枝站在院門口,怎麼也不肯往裡走。
“娘,你咋了?”
“我鞋上有泥,彆把新地麵踩臟了。”
田小滿聽得又心酸又想笑。
“房子就是給人住的,哪能怕踩?”
她扶著母親跨過門檻,走進最向陽的那間屋。
屋裡還冇有家具,窗外的陽光已經照了進來。王桂枝伸手摸著平整的新牆,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守了半輩子的破屋終於倒了,卻換來了女兒為她蓋起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