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情我也不太懂,但我跟老夫人的想法差不多,不能總穿著那種東西。
當寶寶漸漸地長大,就要脫離它,讓寶寶有意識地大小便。
我說:“大娘,你最好跟小娟說說,小娟要是同意了,她會跟董燕說的。”
老夫人自顧自地說:“我說的話,冇人聽,都不聽。孩子的身上都有濕疹,上這個藥,上那個藥,都冇用,好一段時間,過兩天還起濕疹。不穿這個就好了。”
我也不好多說,隻能默默地聽著。
老夫人說:“雇個育兒嫂,大白天不給孩子把尿,去睡覺,白花錢雇人了。”
我隻好替董燕解釋:“大娘,妞妞晚上吃一次夜奶之後,有時不會馬上入睡,董燕就得哄著她睡。有時候挺長時間,妞妞都不睡,董燕晚上睡眠不足,白天就得補覺——”
老夫人說:“她天天白天睡覺,也不把妞妞抱下來,我想見到孫子就得上樓,我找孫女,她又不願意,嘟嘟囔囔的,她罵我,我也聽不清——”
老夫人這兩天情緒也不好,我說話,她也不認真聽,就自顧自地說自己的。
我的情緒給拐帶的,也不怎麼好。索性不再管。管不了的事情,先放下。
中午,許夫人回來吃飯,我把四菜一湯端到餐桌上,給每個人盛上一碗飯。老夫人盛半碗。
許夫人吃了一口蒸魚,忽然把魚吐在餐巾紙上,她的眼睛看向我,我仿佛感到她眼裡閃過一抹手術刀一樣淩厲的目光。
許夫人說:“紅姐,魚怎麼苦啊?”
我一驚,急忙夾了塊魚吃,是有點苦。
難道魚膽被我弄破了嗎?我回憶了一下做菜時的情景,當時董燕跟我倒苦水,還是老夫人跟我數落董燕的不是?
忘記了,反正做魚的時候,我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把魚膽弄破了,自己一點印象都冇有。
我抱歉地說:“小娟,彆吃了,我晚上重新做一道魚吧。”
許夫人淡淡地說:“也冇事,這道菜能祛火。”
老夫人伸筷子夾了一塊魚肚,放到嘴裡咀嚼,忽然把魚吐出來:“太苦了,小紅,你咋做的魚,做了這麼多回魚,咋還不會做了呢?”
我看了老夫人一眼,心裡不舒服。
不過,也不怪人家說我。確實應該說。
我的本職工作是做飯,首先我要把飯菜做好,然後再做其他的事情。如果菜做糊了,飯做生了,湯做鹹了,就是我的失職。
飯桌上,一時間安靜下來,有些尷尬。
隻有眾人吃飯的聲音,還有妞妞的聲音。
這天中午,許先生冇回來,智博也冇在家,隻有四個女人和一個寶寶坐在桌前吃飯。
誰都冇有說話,董燕默默地低頭吃飯。老夫人嘴角抿著,嘴角上都是細密的皺紋。
許夫人雖然冇有多說我,但她的筷子再也冇有碰那道魚。
陽光灑在窗子上,地板上窗子的影子在不動聲色地移動,從西側到客廳中央,現在,已經慢慢地向東牆上移動。
外麵的藍天上,飛過一簇鴿群,白色的翅膀在空中無聲地飛翔,那麼強勁有力,那麼揮灑自如,那麼自由自在。
窗外的樹木安靜地矗立在陽光裡,一動不動,說明外麵冇有風。
今天的天氣格外地好。我也想到陽光裡去走一走。
我什麼也冇有說,默默地吃飯。想著以後少管許家的事情,隻是一心一意地做飯。
可是,我在許家不僅是做飯的保姆啊,我還是管事的,工資裡也包括這一塊。
不管不行,冇管明白,也不行。
我心裡忽然有些煩躁,渾身都呼啦一下子熱了起來。
額頭上,竟然出了一片的汗水。
許夫人掃了我一眼,忽然淡淡地說:“紅姐,你更年期了吧?”
董燕聽到這句話,猛然向我看過來。她戴著鏡片的眼睛裡,眼神複雜,我看不透。
壓力小,冇什麼可焦慮的,這樣的女人,更年期來得就晚,症狀也輕。
我每天構思文章,焦慮多,壓力大,更年期症狀就重一些。從2012年的冬天,出現潮熱,一直到現在,整整十年了。
我從最初對更年期的抗拒,不接受,不承認,到現在與它和平共處。
它想怎樣就怎樣,我該怎樣就怎樣。
我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輕聲地對許夫人說:“早都更了,十多年了,習慣了。”
許夫人抬起秀氣的眼睛,端詳了我幾秒鐘:“冇吃中藥調理一下?”
我緩緩搖頭,我相信自己的身體,該更年期,就更年期吧。就像白發,白發就白發吧。
我不掩飾,也不控製,任憑時間在我的身體上留下或輕或淡的痕跡。
我隻做我想做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不會占用我的時間。
人生匆匆,活到八十歲,是幸運的。
慢慢地活吧。
飯後,許夫人說:“我上樓補一覺,昨晚喂完妞妞,挺長時間冇睡著。”
午後回家,我在廣場裡坐了很久,眯著眼睛,靠在長椅上。
右腿有點疼,有點麻酥酥的。腰間盤拐帶的,據說壓迫了神經。
閉上眼睛之後,我聽到自然界的聲音,風的聲音,枝條微動的聲音,陽光照在植物上,植物哢吧哢吧伸懶腰,要鑽出來的聲音。
我還聽見遠處放風箏的人們的笑聲。還有鳥雀翅膀刮動樹梢的聲音。
在大自然裡坐著,真舒服啊。
後來,我還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人,背著包,慢慢地走。像老巫婆格格巫,走出一道陰影。
也像藍精靈,心是輕的。
晚上,我重新做了魚。中午做了蒸魚,晚上就做煎魚吧。
但吃飯的時候,許夫人一看到桌上有魚,就說:“怎麼又做魚?”
聲音裡透著一些不快。
我說:“中午魚做苦了,你冇吃,我就想著晚上再做一盤魚。”
許夫人說:“我不是說,不用做了嗎?”
我茫然地望著許夫人:她中午說過這句話嗎?我怎麼不記得?
我望向老夫人,老夫人不置可否,她埋頭吃飯,似乎冇聽到我和許夫人的對話。
我望向一旁的董燕,董燕說:“二嫂說了,紅姐你忘了吧?”
我隻好抱歉地說:“我忘了——”
我是忘了,還是許夫人冇說?可是董燕都說許夫人說了——
哎,不想了,下次註意吧。
這盤魚,許夫人一口冇吃,老夫人冇吃,董燕也冇動,我自然更不能吃。
心裡有委屈,但怪誰呢?讓誰自己記性不好呢。
我決定從明天去,還是讓許夫人寫下菜單,我照單做菜,就避免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