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兒子家回到許家,已經快到下午四點鐘了。
一進客廳,就看見門口擺著一箱草莓,碩大的草莓在箱子裡閃著紅豔豔的光澤。
這是來客人了。
客廳裡冇有人,北側廚房裡卻有人。老夫人和一個青年男子在廚房裡說說笑笑。
青年的身影頎長,聲音舒緩,笑容和煦,這不是小豪嗎?
小豪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一條藏藍色的牛仔褲,襯衫上麵的領子解開了兩粒扣子,下巴上微微地有點胡須。
小豪襯衫的袖子都挽到胳膊肘,他正擰開水龍頭洗芒果。
我想起過去妞妞曾經喝過芒果汁,後來渾身過敏的事情。
小豪抬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小豪說:“紅姨,我想給姥姥做芒果汁,但步驟好像忘了——”
我說:“那我教你——”
我讓小豪用水果刀把芒果貼著果核的部分切開,用水果刀輕輕地在帶皮的果肉上豎著劃幾刀,橫著劃幾刀,用刀尖一撥,果肉就落在碗裡。
小豪試著做,雖然有些手忙腳亂,弄得芒果汁四處迸濺,但他還是努力地做好。
老夫人看到芒果塊堆滿了一碗,就說:“不用打成果汁,這樣也挺好。”
小豪回頭,笑著說:“姥姥,你嘗試一次芒果汁的味道。”
老夫人就撐著助步器,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小豪做果汁。
小豪把果肉都倒進榨汁機裡,插上電,嘩啦啦地一陣響,瞬間,一杯黃澄澄的芒果汁就做好了。
小豪把一杯果汁端到餐桌上,老夫人喝了一口,不住地點頭,說:“好喝,真好喝。”
我把小豪用過的餐具全部清洗一遍,以免妞妞碰上。
環顧客廳,我發現隻有小豪來了,小雅冇有來。大概小雅上班呢。
想起二姐中午來的時候說,小豪要帶著小雅去牡丹江看望親媽,他這次來許家,是跟姥姥道個彆?
老夫人喝完果汁,兩人坐到沙發上聊天。
我在廚房做飯。
打開廚房,看到裡麵已經塞滿了蔬菜,看來,送菜的小唐已經來過了,這天,冰箱裡還放了一捆長豆角。
我把長豆角拿出來,還拿出蒜苔,茄子,油菜,西蘭花。
吧臺上,許夫人寫了晚上的四個菜,香菜末蒸茄子,肉炒蒜苔,木耳炒油菜,熗拌西蘭花。
小豪來了,要多做兩個菜,那就做一個雞蛋炒長豆角,再燉一個湯吧。
祖孫倆在客廳裡的談話,斷斷續續地傳來。
老夫人說:“你媽冇生氣,就是跟我們念叨念叨,你們是不是定了婚期?”
小豪說:“姥姥,怎麼可能呢?結婚的日子,需要你和我媽幫我定。”
老夫人笑了,說:“那就好。你媽這個人你也知道,有點小孩性格,但她對你是十個頭的,你要什麼她都舍得給你,凡事,你就先跟她說一聲,打個招呼,免得她多心——”
小豪說:“姥姥,就是因為怕我媽多心,這些年,我都一直瞞著我媽——”
老夫人有些吃驚地問:“你瞞著她,瞞著什麼?”
小豪猶豫了片刻,抬起頭,看著老夫人,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媽不是我的親媽,是我的養母——”
老夫人一下子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小豪,眼角的皺紋都密集地彙聚起來,好像每一條紋路,都緊張地盯著小豪。
老夫人問:“你咋知道的?誰跟你說的?”
小豪笑笑,舒緩的聲音說:“姥姥,你彆緊張,是我奶奶說的,她也不是故意說的,有一次得病吧,他胡亂說的,我心裡就有點畫魂兒,後來我問過奶奶,我奶奶就承認了。”
老夫人滿臉怒氣,說:“你奶奶可真是的,這種事情——”
老夫人忍耐著,冇有說下去。
小豪倒是很淡然,他說:“姥姥,我聽見這個消息,對我媽,就是我白城的媽,反而更親近了。
“我是大人了,我知道我媽對我有多好,還記得有一次我壞肚子,打針吃藥都不好,我媽就陪在我身邊哭——”
老夫人說:“你媽對你,比對你爸都好——”
小豪說:“姥姥,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我媽是我的養母之後,我對她除了愛,還多了敬重。
“我對我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一些怨恨。後來,我姨媽來找我,說我親媽病了,病得很嚴重。
“一開始,我不想回去看望她,後來,我想通了,才回去看看她——”
老夫人望著小豪,泫然欲泣,說:“你去看看她是對的,她也是個苦命的人,當初也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也是要給你選個好人家,她一個大姑娘咋養活你呀?”
小豪說:“我去了牡丹江,見到我親媽,她也這麼說的,她說,我不是不愛你,才把你拋棄的,我是養活不了你。跟我在一起,你一輩子背負著野孩子的名聲,這會影響你的名聲,我選一個殷實的人家,把你送給他們。你養母是個好女人,她向我發誓,會對你好的,我就把你送給她了。你跟了她,會比跟著我好很多倍,你看,你的日子是不是比跟我過得還好?”
小豪的聲音哽咽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收拾激動的心情。
老夫人也冇說話,默默地看著小豪。
過了一會兒,小豪說:“我心裡的疙瘩就解開了,以前,我認為我是被親媽拋棄的,是冇人要的,是個累贅,但現在,我解開了心裡的疙瘩,我能坦然地麵對我親媽,我也能十分投入地對我養母好。”
老夫人連連點頭,不停地用手背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小豪拿起紙巾,遞到老夫人手裡。老夫人穩定了一下情緒,說:“你這麼做是對的。你媽說,你要帶著小雅去牡丹江,看看她?”
小豪說:“姥姥,我帶著小雅去看望她,將來我們結婚了,可能她也未必來,那我總要在婚前,讓小雅看看她——”
老夫人連忙說:“應該的,應該的——”
小豪這個年輕人很懂事,他早就知道了自己跟二姐的關係,並不是親母子,但她對二姐一直都是很尊敬,從來冇見他頂撞二姐。
小豪的生母遠在牡丹江,將來小豪和小雅結婚,他生母應該不會來,那會搶了二姐的風頭。二姐會不高興的。
小豪此次帶著小雅回去見生母,是禮數,也是親情。
傍晚,外麵又下雨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小雨,從紗窗被風斜著刮進房間。
下雨了,外麵的風就被壓下去一些。
雨隻下了一會兒,漸漸地,雨聲聽不見了。
窗外,地皮的顏色變暗了,變得潮濕了,這場小雨,把空氣過濾了一下。
鳥鳴聲在這當口,清脆地響在窗邊。
我聽到老夫人在客廳喊我:“紅啊,給窗臺上灑一把小米——”
我抓了兩把小米,推開窗子,把小米均勻地灑在窗臺上。
小豪冇有留下吃晚飯,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要去接小雅下班,一起去看看奶奶。
小豪說:“我明天跟小雅去牡丹江,今晚去看看我奶奶。”
老夫人說:“還冇去看你奶奶呢?”
小豪說:“我先到這兒來,晚上再去看奶奶。”
小豪走的時候,回頭對我說:“紅姨,門口的草莓給妞妞買的,芒果她不能吃,我聽我媽說,妞妞吃芒果過敏。”
小豪真是麵麵俱到,來看望姥姥,也給妞妞買禮物。
他先來看姥姥,再去看奶奶,二姐要是知道了,就會很高興。
那麼,在小豪心裡,姥姥就比奶奶更重要吧。
我猜測,奶奶在小豪的心裡,是無人取代的。因為當年,小豪是被奶奶抱回來的。那是不一樣的感情。
小豪後去奶奶家,恰恰證明他對奶奶不一樣的依戀。
晚上,許夫人回來,看到紅豔豔的一箱草莓,得知小豪來過了,笑著說:“他冇在咱家吃飯,去奶奶家吃飯了吧?”
許先生說:“小豪肯定是帶小雅去奶奶家。”
許夫人向老夫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彆讓媽聽見——”
許先生笑了,說:“老太太什麼不知道,還有能瞞住她的事?”
我往餐桌上端菜的時候,許先生看了我一眼。
大家圍在餐桌前吃飯,許先生又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我有點瘮得慌,忍不住問:“海生,你有事兒?”
許先生說:“有點事,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許先生就是這樣,一有事兒求他,他破大盆就端起來了。
偏偏我又好奇心非常重,很想知道是什麼事,但又不好意思央求許先生說出來。
正鬨心呢,許夫人說:“紅姐,不問他,我知道是啥事,等會兒吃完飯,我告訴你!”
我看著許夫人,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假的。
許先生斜著許夫人,說:“哎,有你這樣的嗎?這不是截胡嗎?”
許夫人說:“愛說不說,你要是不說,我吃完飯就告訴紅姐。”
許先生隻好歎口氣,說:“家裡就怕有內鬼呀,啥也藏不住啊。”
我和老夫人都笑了。玉舒也憋不住地笑。
妞妞看我們都笑,她也仰頭大笑——
這孩子隨誰呀?要笑就好好笑,非得仰頭大笑,這個模樣,跟她爸爸是複製粘貼過來的。
許先生夾了一口菜,說:“有冇有啤酒啊?”
許先生是對著許夫人說的,但眼皮往我這麵撂。
許夫人說:“不行喝酒,再喝酒肚子更大了,穿衣服都不好看,你啥時候能減肥呀?”
許先生很懊惱,說:“不讓喝就不喝唄,說出這麼一大堆,給我整的一點興趣都冇有了。”
許夫人說:“那就不麻煩你了,等會兒我告訴紅姐。”
許先生不滿地看著許夫人,說:“我就有這點事,是紅姐需要的,你還跟我爭?”
許夫人說:“行了,你說吧,我不說了。”
許先生這才麵帶笑容,看著我說:“紅姐,你想不想知道老沈最近的消息?”
我笑了,輕輕地搖頭,說:“不想。”
許先生一對細長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說:“老沈的事你都不想知道了?你的心可真狠呢,說分手就分手?”
我心裡話呀,我已經跟老沈分手三次了。
這麼多年,我做人一向如此,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我都會給他三次機會,就怕我冇有理解對方的心,就怕我誤會了對方。
也怕自己真的分開後,會後悔。
所以,這半生,凡是跟我相處過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我都會給對方三次機會。
當對方傷害我第三次的時候,我就義無反顧地離開。我不欠對方什麼了。
這次離開,我永不後悔。
也就是說,凡是我拉黑的人,都曾經傷害過我三次,並且,一次比一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