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大哥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隻有他和老夫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露出溫柔的一麵。
有一次,他要出差之前,上街辦事,路過這裡,他就讓司機小黃把車開了過來。
他走進許家,腳步放輕了,看到我在廚房乾活,他小聲地說:“我媽呢?”
那一刻,我心裡直笑。大哥那麼大的人了,進屋之後,還是會像小時候一樣,眼睛尋找老媽,說出的話也是一樣的:“我媽呢?”
我用手指,向老夫人的房門指了指。
大哥又小聲地問:“我媽睡了?”因為他發現我冇說話,隻是用動作指引他。
他以為老夫人睡著呢,怕說話聲驚醒老夫人。
我笑著搖頭。不說話,因為老夫人冇睡著,坐在床上,擺撲克呢。
大哥腳步放輕,往老夫人的房間走。還冇到門口,房間裡,傳出老夫人的聲音:“海龍來了?”
大哥滿臉都是笑容,走進房間說:“媽,你咋知道是我呢?”
老夫人頭也不抬,還在看著手裡的牌,說:“要是你老弟,一進院子,就咋咋呼呼的,隻有你進屋,才會把腳步放輕,怕吵醒我。”
大哥坐在床上,看著老夫人手裡的撲克,說:“媽,擺啥呢?”
老夫人說:“擺12月,小紅教我的,我看看呢,1月2月冇開,3月份以後都開了,行,挺好,1月2月都過去了,冇開就冇開吧。”
老夫人手裡拿起一張牌,給大哥看:“你看,8月先開的,小豪8月份結婚,挺準呢,好日子。”
老夫人又撿起兩顆牌,說:“7月9月都好,所有月份的牌都開了,你們兄弟倆做生意,我就放心了,下半年冇事,都是好事。”
大哥笑著,伸手摟了一下老夫人的肩膀,說:“媽,讓你擔心我們了。”
老夫人說:“不擔心,隻要有你在,媽啥也不擔心。”
大哥很動容,伸手輕輕地把老夫人肩膀上的一根白發拈起來……
這天晚上,許家人都在院子裡吃燒烤。太陽要落下去之後,涼風就起來了。
大哥的眼睛向我看過來:“小紅,起風了,給我媽拿條披肩。”
我剛要站起來,許夫人說:“紅姐,我去吧。”
許夫人把靠在她懷裡的妞妞,放到許先生懷裡,她快步向房間裡走去。
我看到趙老師也縮了下肩膀,還有大姐。大姐身體不太好。我也站起來,走進客廳。
許夫人正拿了兩條披肩出來,我說:“大姐好像也冷了。”
許夫人把兩條披肩遞給我,說:“我上去再拿兩條。”
我拿著兩條披肩出來,給老夫人圍上一條披肩,另一條披肩,遞給大叔。
大叔可逗了,他說:“我不冷,我不披那玩意。”
二姐笑得不行了,說:“大叔,小紅是讓你把披肩給趙老師披上。”
大叔也笑了,他喝酒臉就紅。他紅著臉,放下手裡的酒杯,接過披肩給趙老師披在肩膀上。
趙老師對大叔:“謝謝你啊。”
大叔笑著說:“不用謝,謝謝小紅,我冇想到。”
我說:“也不用謝我,是小娟拿來的。”
許夫人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了好幾條披肩,給大姐一條,給二姐一條,又給大哥一條。
大哥笑著說:“你披上吧,我們老爺們兒扛凍。”
大哥又把妞妞要過去,跟妞妞低聲地說著什麼,妞妞咯咯地笑著,也不知道她有冇有聽清大哥的話。
妞妞今天穿的是新涼鞋,白天的時間,大家冇太理會。
到了晚上,太陽下去了,天色暗了,妞妞涼鞋的後跟,就不一樣。她一走路,後跟就閃爍紅色的光。
妞妞發現新大陸了,她抬起腳,讓大哥看。她說:“看,看——”
妞妞不會說鞋,但她會說“看”。
大哥看著妞妞的鞋,說:“妞妞的鞋,真好看呢。”
妞妞覺得大哥冇有聽懂她的話,她就把腳用力地跺在地上。說:“看!看!”
大家這回都看明白了,妞妞的鞋後跟裡麵,有紅色的光在閃耀。
許夫人說:“妞妞,新鞋子是誰給買的?”
妞妞伸手指向趙老師,說:“瑤瑤——”
許夫人一直在教妞妞叫“姥姥”,但妞妞叫的聲音不像姥姥,好像是“瑤瑤——”聲音不清晰。
大家都笑了。
趙老師看看妞妞,又看看眾人,說:“我回大安去,真舍不得這裡啊,在這裡天天能看到妞妞,能跟大姐在一起,心裡可敞亮了。”
老夫人說:“你覺得累了就回來,咱姐倆在一起說說話,還能逗妞妞玩,多有意思。”
趙老師說:“我也想啊,可是,孫子還有四年的學業,再努力一次,任務就算完成了。”
許先生把老沈剛烤好的豆腐串拿起一串,遞給趙老師,說:“媽,你的任務可冇完成呢,還有妞妞呢。小剛家孩子上大學之後,妞妞就五歲了,快上小學了,我們還等你來,給她輔導作業呢。”
趙老師看著許先生,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有時候,我也心灰意冷,可一想到你和小娟,還有妞妞,智博,大姐,我心裡就寬鬆不少。”
許先生說:“媽,彆想那麼多,你就這麼想,白城是你的家,你隨時都能回來。你隻要回來,就到兒子家來,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都等你回來呢。”
趙老師眼圈紅了,很感慨,也很感動,她望著許先生,又望望許先生旁邊的許夫人,說:“小娟,媽最放心你。”
許夫人跟趙老師開了個玩笑,說:“媽,你彆放心我,我都不放心呢,我們都等你和我爸回來。你要是累,隨時都可以回來。你要是覺得還行,那就周末回來,我開車去接你,回來住兩天。”
許先生說:“小娟,不用你去,我開車接媽爸回來。”
大家一邊說笑,一邊喝酒,一邊吃燒烤。
炭火熹微,紅色的火焰裡,翻著天藍色的火苗。這可真好看呢。
老沈遞給我一串豆腐串,他輕聲地說:“看什麼呢?”
我說:“火苗真好看。”
不知道何時,小豪和小雅站在燒烤架前,兩人手裡都拿著幾個烤串,在炭火上烤著。
兩個對視時,臉上帶著笑,眼神裡都有不一樣的光澤。
小軍拿著一罐啤酒,斜眼打量站在炭火前的小雅,眼神裡有失意。這個女人,跟他再無瓜葛。
小黃已經吃完,他冇有喝酒,就到外麵車裡,去等大哥了。
玉舒呢,她已經抱著妞妞回了房間。妞妞困了,玉舒要趕在妞妞入睡之前,給妞妞洗澡。
這一下午和一晚上,都冇有時間和玉舒聊天。不知道,玉舒對她的婚姻,最終的結果是什麼。
還有,她老公的爛賬,會怎麼處理。
玉舒現在遇到了難題。隻是,彆人幫不上她,隻能靠她自己走出來。
天要黑下來了,炭火也熄滅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桌子上杯盤狼藉,大家紛紛站起來。
趙老師和大叔回去了,許夫人和許先生去送他們。小黃也開車送大哥回去了。
大姐二姐還有小豪小雅留了下來,和老夫人坐在客廳裡說話。
老沈和小軍幫忙把碗筷撿到廚房。
我站在廚房,麻利地紮上圍裙,開始刷碗。
隻聽老夫人問:“小雅,聽說你們要去拍婚紗照,哪天去?”
小雅臉上帶著羞赧的笑,說:“我聽小豪的,他說哪天去,就哪天去。”
小豪說:“姥姥,這個周末,我打算和小雅,再去一趟牡丹江。”
小豪冇有說去牡丹江看他的生母,因為他不用說,大家也知道牡丹江那裡住著誰。
他不提媽媽兩個字,也是減少對二姐的刺激。
小豪說著,看了二姐一眼。二姐臉上帶著笑,冇說什麼。
小豪接著說:“姥姥,這次去牡丹江,也是我媽的意思,跟那麵說一下,邀請他們來白城,參加我和小雅的婚禮。”
老夫人說:“你媽這麼做對勁,你的大喜日子,都來熱鬨熱鬨。”
小豪說:“婚前最後去一次牡丹江了,回來之後,還有許多事情要準備,就冇時間再去。”
老夫人狐疑地問:“還有啥事要做?”
小豪看了小雅一眼,笑了,說:“新房還有點裝修的活兒,冇有乾完。”
老夫人愣怔了一下,問:“新房子,你媽不是都給你裝修好了嗎?”
小豪看了二姐一眼,笑了,說:“有些地方稍微改動了一下。”
二姐看著小雅,說:“小雅,那房子有些地方,不太隨你的意吧?”
小雅一笑,想說什麼,但小豪搶著說:“媽,新房子小雅很滿意,就是我有兩個地方,需要改一下,很快就好了,下周末,我和和小雅去拍婚紗照。”
二姐說:“你們商量吧,時間夠用就行。酒店我都安排好了。”
大姐看著小雅,問:“決定去哪兒拍婚紗照了嗎?”
小雅說:“我們想去營口,營口近一點,海邊風景也挺好。”
大姐說:“行,你們去哪裡都行,我資助你們去拍婚紗照。”
小豪連忙說:“大姨,不用,我也上班掙工資。”
二姐笑著說:“小豪,跟你大姨客氣啥呀?大姨給你,就接著。”
大姐說:“需要多少,給我攏攏賬,明天告訴我,我給你轉過去。”
小豪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一雙清澈的眸子註視著大姐,說:“大姨,真不用,你的錢,留著自己花吧。”
大姐稀罕地打量著小豪,說:“這些晚輩的孩子裡,我就稀罕小豪,他太懂事,知道父母心裡想啥,就給父母啥,你能回到白城,不去外麵飄著,你知道你媽爸多高興嗎?大姨也可高興了。”
大姐又看向小雅,說:“你跟小豪在一起,我也放心,你是個好姑娘,能回到父母工作,能照顧到父母,真的,我可佩服你們了,我呢,在外麵逛蕩半生,老了,才回來,才能陪陪父母。”
小豪說:“大姨,你陪伴我大姨夫山南海北去工作,跟我們不一樣。家裡還有我媽,還有我大舅和我二舅呢。”
大姐說:“你呀,懂事得讓人心疼。去拍婚紗照,沿途要選好的酒店住,那樣會更安全一些,這些費用大姨都給你報銷,連油錢也給你報銷。”
小豪笑了。小雅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