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拔手的瞬間,那畜生的前爪已經揚了起來,五根骨刺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像五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裡。

“嘶——”

林非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帶得側飛出去,“砰”地撞在檢修道的鐵欄杆上。

肋下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滿手是血,黏糊糊的燙。

三道口子,從肋骨一直劃到腰眼,最深的一道翻開皮肉,血汩汩地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他咬著牙,硬是冇出聲,爬回去按住赤級獸的屍身,匕首捅進顱腔,一枚鴿蛋大的獸核滾出來。

林非把核塞進暗袋,撕下一塊衣角,把肋下的傷口死死纏緊。

血很快浸透了布條,但他不敢多耽擱——血腥味一散,周圍的獸立刻就會圍過來,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他拖著傷腿,把獸屍拖進陰影,擺成趴伏打盹的姿勢,能瞞一息是一息。

他靠在牆上喘了兩口粗氣,把新得的赤級核握在掌心,功法緩緩運轉,借那點濁靈氣壓住傷勢。

“……真他媽硬。”

他低聲罵了一句,抹去嘴角的血,繼續往前摸。

二層,到了。

圈區外的空場上,獸公背對著他,站在坡道口。

那身油膩的道袍破得像抹布,骨哨吹得一聲急過一聲,東西兩頭來回拽,嗓子都劈了。

他身邊隻留了兩頭赤級護衛,其餘全撒了出去。

好大的自信,也是好大的本錢。

馭獸者的眼睛,遍布全層。

林非貼著一根水泥柱,像影子一樣滑過去。

他不是來殺獸公的,現在不是。

他要出山,血清在懷裡,汐汐在等。

獵人的規矩:賬可以下次算,命隻有一條。

他朝電梯井的方向摸。

可就在這時——

“嗷——!!”

一聲嚎叫,從三層方向炸上來,把滿層的哨音都蓋了。

沉息。

緊接著,是一聲讓人牙酸的崩響。

金屬,寸寸斷裂的那種響。

“哢嚓——哢嚓——轟!!”

五道鎖,到頭了。

獸公的哨音猛地頓住。

坡道口,塵煙先湧了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一個巨大的影子,緩緩站起。

比七天前更大了。

肩背高過欄架,骨刺根根倒豎,最長的幾根在昏暗裡劃出白森森的光,像一把把彎刀。

灰白皮毛下,暗紅紋路一明一滅,像燒紅的鐵絲網裹在身上。

沉息,出籠了。

它碩大的頭顱左右一轉,第一眼看的是獸公。

七天的鎖,七天的叉,七天的哨音鑽腦。它全記著。

第二眼,掃過全場所有的獸。

被哨音驅著的獸群,腿肚子先軟了,灰獸一片一片趴下去,嗚咽著往後蹭,像一群見了閻王的野狗。

獸公的哨音瘋了似的響,東拽西扯,可這一次,拽不住了。

沉息衝了下來。

不是衝獸公一個,是衝所有活物!

骨刺橫掃,欄架連排飛起,“嘩啦啦”砸在岩壁上。兩頭灰獸被掃中,胸當場塌了,血“噗”地噴在牆上,像潑了兩桶紅漆。

一個親信舉著鋼叉還想擺陣型,連人帶叉被挑上半空,慘叫剛出口,就砸在地上,冇了聲息。

敵我不分!

這七天被鎖出來的怨,一出籠就炸了。

它眼裡冇有敵我,隻有會動的東西!

最先倒黴的是壓鎖鏈的親信。陣型在它眼裡什麼都不是,骨刺一掃,人貼著地飛出去,撞在欄架上,“砰”的一聲,連喊都喊不完整。有個機靈的,丟下鋼叉就往坡道爬,爬到一半,被沉息一爪子按回來,拖進塵煙裡,隻剩半截腿在外麵抽搐。

林非貼著水泥柱,堪堪讓開一記骨刺的餘風。

“嗚——”

風壓掃過,柱麵上一層水泥皮“簌簌”地掉,露出裡頭的鋼筋。他感覺臉頰火辣辣的,伸手一摸,一道血口子,是被骨刺帶起的風刃割的。

他把呼吸壓到最細,心跳壓到四十下。

亂,是他要的。

可亂到這個地步,連他也隻有貼柱子的份。

獸公連退七步,退到一堵斷牆後頭。

這老頭臉上第一次見了汗,可他的哨冇亂。

林非在柱子後頭看著,心裡給這老頭記了一筆。

十幾頭嚇破膽的獸,一支啞哨,他愣是重新攥成了三股:一股纏沉息後腿,一股堵死坡道,一股護著親信往外拖傷員。

井井有條。一個崩到邊的局,被他打理得像操練。

功底是真厚。

可惜。林非想。你操練得越好,精神越得全押在哨上。

“爺!撤吧!”親信圍上來,嗓子都劈了,“先撤上去,請正樓那位——”

“閉嘴!”

獸公的眼睛死死釘在沉息身上,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它出了這層,撞進正樓,驚了山下那位,你我全得死!”

他抬手,把骨哨湊到唇邊。

哨音變了。

不再東拽西扯,不再分撒全層。所有的音擰成一股,尖得不像人能吹出來的東西,全部釘向沉息!

“吱——!!”

沉息的衝勢猛地一滯。

它煩躁地甩頭,骨刺把地麵犁出半尺深的溝。可那股哨音像釘子,一根一根往它腦子裡釘,釘得它眼珠子亂顫,釘得它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

獸公這是把全部的精氣神都押上了。

收不回沉息,他死。收回了,他才有命去領罪。

他身邊的兩頭赤級護衛也被哨音驅上去,一左一右撕咬沉息的後腿。親信們挺著鋼叉鎖鏈,重新圍攏,像一群不要命的螞蟻,試圖按住一頭大象。

空場上,獸公所有的牌,全押在沉息這一頭。

林非貼著水泥柱,慢慢站直了。

獸群要麼癱了,要麼圍著沉息打轉。哨音擰成一股,全在沉息腦子裡。

那支骨哨,此刻是這老頭全部的命。

也全在他的視野裡,無遮無攔。

林非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出山的門,此刻開著。獸群癱的癱,亂的亂,坡道口的煙塵還冇散。他現在走,十息就能進井道,二十息就能摸出礦洞。

走,還是留?

懷裡的血清貼著心口,溫的。

他想起那些罐子。初一,十五,一期冇斷過。想起食槽上的血絲,手腕粗的鎖鏈。想起獸公那句“你我今夜的糧就都省了”。

在這老頭嘴裡,人是糧,獸是貨,什麼都冇變過。

走,獸公收回沉息,明日母本照樣收,暖山照樣轉。下一個073的罐子,照樣一排一排地續。

林非把貼身的暗袋又勒緊了一分。

他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