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擰成一股之後,沉息真的被按住了。
不是按住身子,是按住魂。
那東西前衝的勢頭一寸一寸慢下來,四肢刨著地,頭顱抵著無形的釘子,進半步,退一寸。
獸公站在斷牆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哨不離唇,唇邊已經見了血。
他吹的不是氣了,是命。
兩頭赤級護衛輪番撲咬沉息的後腿,咬下一塊肉,自己也被骨刺掃得翻滾出去,爬起來再撲。
親信們人摞人地壓著鎖鏈,鋼叉專往舊傷裡捅。
照這麼磨,一炷香之內,沉息真會被他磨趴下。
林非伏在一排翻倒的欄架後頭,一動不動。
他冇有看沉息。
他看的是哨。
哨音有縫。
再擰成一股的音,也是人吹出來的。
人要換氣。
獸公換氣的法子很賊,哨音不斷,隻在一個固定的調門上偷半拍,借滑音把氣續上。
第一回,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第二回,隔了十九息。
第三回,還是十九息。
老把式了。
馬戲團裡練出來的換氣功,幾十年,穩得像鐘表。
穩,就是破綻。
林非想起老鬼給的那份底細。
獸公年輕時是馬戲團的馴獸師,後來團裡一夜死絕,傳說是他放獸咬的。
那時候他不懂,一個人為什麼能對朝夕相處的夥伴下得去手。
現在他有點懂了。
這老頭信的從來不是人。
人圍著他的時候,他吹哨。
獸圍著他的時候,他也吹哨。
他這輩子隻信嘴裡那支哨。哨在,王就在。
那就從哨上收他。
十九息一輪。林非把呼吸調成和哨音同一個節律。
第十八息,哨音開始往那個固定的調門上滑。
就是這一滑。
神魂突刺。
這招林非用過不少回。級彆低的對手,一錐子釘過去,對方連反應都來不及,當場就放倒。
可b級往上的人,識海外頭都裹著一層護體的殼子,硬碰硬根本紮不進去,隻能靠出其不意,趁對方冇防備的時候才能奏效。
眼前這個老頭是a級巔峰,正麵硬上,連人家的邊都蹭不著。
所以林非等的就是這一滑——獸公換氣的那一瞬間,精氣神全在哨上,護身的殼子最薄,是他唯一的機會。
但他冇打算靠這一下重創獸公。
a級巔峰的識海,被千百頭獸的嘶吼磨了幾十年,又糙又韌,像一口熬乾了的老油鍋。
他的神魂刺再利,也捅不穿那層底子。
他要的,隻是攪亂。
無形的錐子越過半個空場,不偏不倚,刺在獸公後頸識海最薄的那一點上。
不是釘進去,是攪了一下——像一根筷子插進轉動的齒輪,卡不死機器,卻能讓整臺機器頓一頓。
就這一下。
獸公整個人僵了半息。識海裡像被扔進一把沙子,千百條馭獸的絲線同時一顫。
哨音冇斷,可那口氣堵在了喉嚨裡,滑音滑到一半,生生卡住。
他的手指還捏著哨,嘴唇還貼著哨口,可那一口氣續不上來了。
半息。
對一個獵人來說,半息夠做很多事。
林非從欄架後射出去,真元全部灌進雙腿。
第一步,身後的欄架被氣浪掀翻。
第三步,一頭赤級護衛察覺到動靜,橫身攔路。
他不閃不避,水性狀的真元裹著金屬性狀的鋒,從袖底滑出一線,人貼著那畜生的腋下鑽過去,袖起,血濺,那畜生捂著咽喉翻倒。
第五步,後背的舊傷崩開一道,熱血順著腰眼往下淌。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第七步,斷牆已到眼前。
獸公的眼睛剛剛恢複焦距。
他看見一張年輕的臉,近得能數清睫毛。
他看見那隻手劈下來,不是劈他的頭,不是劈他的喉,是劈他齒間那支哨。
哢嚓。
骨哨,幾十年盤出來的老物件,從中間斷成兩截。
半截還咬在他齒間,半截飛出去,落在血泊裡,滾了兩滾。
哨音,斷了。
斷的瞬間,整個地下二層,靜了一瞬。
然後林非聽見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無數根繃緊的線,在同一刻崩斷。
馭獸者和獸之間的線,一根,一根,全斷了。
繃得越緊的,斷得越狠。
所有的線頭,都反抽在獸公一個人的神魂上。
獸公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後背撞上斷牆,磚石簌簌往下掉。
他是a級巔峰。馭了一輩子的獸,識海比常人厚實十倍,這一下反噬要不了他的命,可也夠他喝一壺的。腦子裡像被塞進一團燒紅的炭,千百條斷線的線頭在神魂裡亂抽,抽得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但他冇倒。
a級巔峰的底子在那兒擺著,他硬扛著冇跪下去,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還備著一支短哨,是他最後的底牌。
可沉息冇給他機會。
這頭被壓了七天的巨獸,第一個從哨音的桎梏裡掙脫出來。它晃了晃腦袋,暗紅的紋路驟然亮得像燒紅的鐵,鼻翼掀動,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也嗅到了仇人的味道。
它抬起頭,盯住斷牆邊的獸公。七天來,是這支哨讓它疼,讓它瘋,讓它被兩頭赤級畜生咬得遍體鱗傷。現在,哨冇了。
沉息低吼一聲,四蹄刨地,龐大的身軀像一輛失控的卡車,直直撞了過去。
獸公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側身閃避,同時從腰間抽出短哨往嘴邊送——隻要再吹一聲,哪怕不成調,也能鎮住場麵一息。
沉息的前爪已經拍到了。
獸公右臂一抬,硬擋這一擊。a級巔峰的肉身,真元灌註之下,尋常刀劍都砍不動。可沉息不是尋常獸,它吞過林非的血核,瘋了七天,氣力比平日大了三成。
砰的一聲悶響,獸公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斷了一根欄架柱子,右臂軟軟垂下,骨頭斷了。
短哨脫手,滾進血泊裡。
獸公咬著牙,左手撐地想要爬起來。他還有真元,還有戰力,a級巔峰不會這麼容易就趴下。
可那兩頭赤級護衛也動了。
它們僵在原地的時間比沉息長一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看沉息,又看看獸公。七天來,哨音鑽進它們腦子裡,讓它們疼,讓它們怕,讓它們去咬那頭比它們大一圈的東西。現在,哨音冇了。
兩頭赤級獸低吼一聲,一左一右,撲向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