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九層

天陰,無風。

衝關的日子,是林非自己挑的。

陰天最好,氣息散得慢,山裡靜。

還是亂石坡。

汐汐照舊坐在他右手邊三步遠。

今天她懷裡多了個布兜,裡頭是老鬼天不亮就打發人下山買的糕點——桂花糕、綠豆糕,還有一包溫乎的糖蒸酥酪。

老鬼的原話是:姑娘上回累脫了,這回得備著甜的,練累了補力氣,壓壓驚。

“今天不一樣。”林非說,“今天衝關。氣浪會比昨天大,你坐穩了,覺著不對就喊。”

“嗯。”汐汐捏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哥,你放心衝。”

林非盤膝坐下。

前世那一回,他過這道坎,是自己鑿的閉關洞,冇人護法,洞裡有聚靈的陣。

前後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關。

這一世,冇有陣,冇有靈氣,冇有四十九天。

他隻有三樣東西:核,本源,還有三步外坐著吃點心的妹妹。

夠了。

他先把丹田裡壓著的家底清點了一遍。

之前封家貢獻的那六份本源,b級四份,a級兩份,雷頭目那三成存貨。

這兩天夜裡,被他一點一點全煉乾淨了。

燒濁,火燒,清收,一輪一輪熬過來,如今全化成了氣海裡沉著的真元,一分存貨冇剩。

如今丹田裡存著的,是熬好的熟料。

這是柴。

然後他取出第二枚赤級大核。

這是火。

點火。

核裡的濁氣被神魂的針一絲一絲抽出來,攏在識海裡當場燒掉。

這一回他不隻燒核,連那六份本源煉出來的真元一起推。

本源熬成的真元是熟料,核裡新抽的清氣是生猛料,兩樣攪在一處,氣海裡的真元越積越滿,滿了還灌,灌到發脹,脹到發疼。

八層的壁障,就橫在那兒。

林非“看”著它。

這道壁障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一到七層,壁障像土牆,水灌滿了,泡酥了,一撞就開。

這道壁障像鐵門檻,水漲得再高,它紋絲不動。

因為它要的不隻是水多,它要水裡帶著一股生猛的勁。

這就是為什麼這界的人一輩子練到死,九成的a級也摸不到s的邊——他們冇有核,冇有這股勁。

幻象來了。

比昨天凶了不知道多少倍。

血色的荒原直接鋪滿整個識海,那頭四腿的影子這回站了起來,人立而起,比山高,兩隻血井似的眼睛俯視著他。

心裡那個“殺回去”的念頭,這回化成了一整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說:你忍什麼?你這一身本事,忍什麼?

回去,殺,殺個乾淨。

舒坦。太舒坦了。

順著這個聲音走,渾身的血都在唱歌。

最凶險的是這一關的後半截。

前兩輪核他熬過去了,可這一回是衝關,濁氣、本源煉成的真元、滿溢的氣海全攪作一團,幻象不再隻是糊他的眼,而是順著經脈往裡鑽,往他神魂深處鑽。

血色漫上來的時候,他咬舌尖都不管用了,牙關咬得咯咯響,指甲掐進掌心,整個人像要被撕開兩瓣——一瓣是現在這個林非,一瓣是那個隻想殺回去的凶獸。

這是最要命的時候。

破境的關口,心一散,前頭燒掉的那些神魂就全白燒了,人也得交代在這兒。

三步外,汐汐先覺出不對了。

她嘴裡還含著半塊桂花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哥的臉,不對勁。

先是白,白得像紙,接著從脖子根往上泛一層不正常的紅,紅得嚇人。

額頭的汗不是冒出來的,是淌出來的,順著眉骨往下爬。

她坐的這位置,能看清哥的手——那隻托著核的手,指頭蜷起來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幾道月牙印,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來。

更嚇人的是哥身上的那股氣。

昨天練功,哥身上的凶氣是一陣一陣往外冒的,冒一陣,就被她壓下去一陣,像潮水,有來有回。

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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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股氣不是往外冒,是往裡縮,縮成一團,縮得死緊,緊得她心口那根拴在哥身上的線,繃得像要斷。

線那頭傳來的東西,燙得嚇人,亂得嚇人,像有人把一鍋燒滾的油扣在了哥身上。

“哥?”她喊了一聲。

冇應。

“哥!”她又喊了一聲,聲音發飄。

還是冇應。

林非的牙關咬得咯咯響,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人坐在那裡,可人在不在,都不好說了。

汐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哥交代過的話——練功的時候,不許人近。

這是鐵的規矩,她懂,她這兩天就一直乖乖坐著三步遠,一步冇挪過。

可是眼下,哥那張臉,哪裡是練功練的,分明是快出事的臉。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什麼規矩,什麼警告,什麼三步遠——去他的。

汐汐把布兜一扔,糕點撒了一地,人已經衝了過去。

她也說不清自己衝上去要乾什麼,她就知道一件事:坐著看,哥可能要冇了;上去,興許還能拉一把。

她三步並作兩步,搶到他身邊,一把握住了林非的手。

就是這一握。

一股溫溫的東西,順著她的手,順著兩人交握的掌心,直接灌進林非的經脈裡。

不是隔著三步遠那種慢慢烤、慢慢哄,是貼著他燒得最旺的地方,一貼上去,正對著那股要炸開的凶性,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比坐在旁邊,強了何止一籌。

血色的荒原像被當頭澆了一桶春水,刺啦一聲褪下去大半。

那頭比山還高的影子被摁得矮了一截,喉嚨裡的吼聲啞了。

那些順著經脈往裡鑽的殺念,像退潮一樣退出去。

更難得的是提純。

她這一貼上來,核裡煉出來的那點清氣,亮得晃眼。

昨天是省了他拿真元熬雜質的工序,今天乾脆是煉出來的東西一點雜味不沾,清亮,溫潤,沉進氣海直接化開。

快,純,穩,三樣全齊了。

汐汐自己卻不好受。

她兩手攥著他的手,眉頭擰成疙瘩,牙咬著嘴唇,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布兜裡的糕點撒了一地都冇覺出來。

她就一個念頭:彆鬆手,一鬆手,哥就冇了。

就這一握的空當,林非把最後三成濁氣燒儘了。

核心裡那團清亮的東西,加上六份本源煉出來的真元,在氣海裡擰成一股,轟然撞向鐵門檻。

第一撞,壁障上炸開一道細紋。

第二撞,細紋爬滿了整麵牆。

第三撞——

碎了。

氣海裡的真元決了堤,湧進一片全新的天地。

原本的水渠,一下子成了江河。

經脈被衝得生疼,疼得他渾身冒汗,可那疼裡透著說不出的痛快。

坡上的氣浪炸了。

以他為中心,一圈無形的風掃出去,亂石坡上的碎石子貼著地皮滾,滾到坡邊,劈裡啪啦往山下掉。

汐汐的頭發全吹起來了,人卻冇退,死死攥著他的手。

同一瞬,四麵的山裡炸了窩。

獸吼從三麵山溝裡同時起來,此起彼伏,吼到一半全變成了跑。

暗哨趴在草叢裡,眼睜睜看著十幾條影子從他頭頂的坡上竄過去,大的小的,全往西南去,跑岔了氣的滾下溝,爬起來接著跑。

鎮子裡的狗叫成一鍋粥,雞窩裡的雞撲棱了一地。

氣浪散了,吼聲還在,一點一點往遠處挪,挪出十幾裡,才落下去。

山腳下的老鬼正蹲在草垛裡抽煙,忽然覺得頭皮一麻,像過電。

兩個暗哨齊齊打了個寒顫。

“什麼動靜?”一個暗哨壓著嗓子問。

老鬼仰頭看了看黑黢黢的山坡,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

“爺的事兒。”他說,“不問。”

九層。

練氣九層。

這界的尺子上,這個刻度叫s級。

總署的王牌,坐鎮一方的怪物,報紙上都不敢寫名字的那一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