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大明朝的天變了
華州知府衙內,燭火搖曳。
王知府捏著酒杯,滿麵紅光。
他是兩榜進士,翰林院出來的正途官。
當著師爺的麵,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太子大捷是好事,但按祖製,地方官出城三裡相迎便夠了。”
“但按照京城傳出來的,太子那個暴君樣子,我覺得他會讓我這個地方父母官在城門下跪很久。”
“但是,士可殺,不可辱。”
這話他說了半輩子。
太子再橫,還能不講規矩不成?
話音剛落。
砰——
衙署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卷著夜色灌進來,燭火猛地晃了三晃。
兩個飛魚服錦衣衛大步進來,繡春刀在腰側晃著冷光。
走在前麵的是個總旗,下巴抬得老高。
他心裡正爽。
換半年前,彆說踹知府大門,就是進這衙門,他都得提前遞名帖,站在廊下等傳喚。
動不動就被文官扣一頂“緹騎擾民、構陷大臣”的帽子,彈劾得灰頭土臉。
嘉靖朝陸炳陸大人掌權時,錦衣衛風光吧?
也不敢就這麼硬闖四品知府的內堂。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太子殿下監國。
他們錦衣衛,腰杆硬了。
王知府騰地站起來,酒意醒了一半。
“放肆!誰讓你們闖進來的?!”
總旗根本不接他的話,抬手扔出一塊令牌。
令牌砸在酒桌上,哐當一聲脆響。
“太子令。”
聲音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囂張。
“明日大軍過境,華州主官率闔府官吏、鄉紳士子,城外官道跪迎。”
“跪到大軍走完,為止。”
一句話。
像一道驚雷劈在王知府頭頂。
他愣了足足三秒,眼睛瞪得滾圓。
“你說什麼?!”
“讓我跪?!”
“我是朝廷四品命官!兩榜進士!你們——”
總旗抬眼,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去。
“王知府,是要抗太子的命?”
他手按在繡春刀刀柄上,往前邁了半步。
“太子殿下在潼關殺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官都多。”
“你想試試?”
王知府到了嘴邊的怒罵,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對方眼裡的殺意。
想起京城傳回來的消息。
政變那晚,乾清宮前的血都流成河了。
太子殺言官,抄勳貴,眼睛都不眨。
這錦衣衛,是真敢拿他開刀。
憤怒、屈辱、不可置信,在胸口翻江倒海。
他心裡把朱慈烺罵了八百遍暴君。
把眼前這兩個錦衣衛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可嘴上,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他攥著拳頭,指節發白,聲音都在抖。
“臣……遵、遵令。”
總旗嗤笑一聲,收回了手。
這笑容落在王知府眼裡,比罵他還難受。
以前這些緹騎,見了他哪個不是點頭哈腰?
現在竟敢當麵笑他!
“明日卯時,我來驗人。”
總旗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少一個人,或者晚到一刻,我拿你是問。”
兩個錦衣衛大步出了衙門,連門都冇給帶。
寒風呼呼往裡灌。
王知府僵在原地,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
是氣的。
也是怕的。
他猛地一揮袖子,把桌上的酒杯掃落在地。
“混賬!”
“豎子!”
“一個黃毛小兒,一群爪牙,也敢欺辱朝廷命官!”
罵歸罵。
天還冇亮,他就帶著人灰溜溜去了官道。
連護膝都不敢帶。
他知道,那錦衣衛肯定盯著呢。
卯時剛到。
馬蹄聲由遠及近。
昨天那個總旗帶著幾個緹騎,慢悠悠過來了。
王知府領著一群人,早就跪得整整齊齊。
碎石子硌得膝蓋生疼,寒氣從地底往上鑽。
總旗下了馬,沿著跪成一排的人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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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掃過去,像在清點貨物。
他心裡爽得快要冒泡。
前排這些人,有知府,有同知,有當地有名的鄉紳大儒。
以前哪個不是鼻孔朝天?
見了他們錦衣衛,不是鄙夷就是嗬斥。
現在呢?
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故意在王知府身邊停住。
“王大人,挺準時啊。”
語氣帶著調侃。
王知府咬著牙,頭埋得更低。
“臣……不敢怠慢太子殿下的命令。”
總旗笑了笑,冇再說話。
就站在官道旁,抱著胳膊等。
不用熬夜盯人。
他知道,借這王知府十個膽子,也不敢跑。
太子殿下的威名,比他們守在這管用一百倍。
從辰時跪到午時。
王知府的膝蓋早就麻了,腰杆也快撐不住了。
他心裡把朱慈烺和錦衣衛罵了一萬遍。
暴君!
酷吏!
一點士大夫體麵都不講!
就在他快要栽倒的時候。
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了漫天煙塵。
緊接著,地麵開始發顫。
悶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道旁的樹葉簌簌往下掉。
塵土被震得從地上跳起來。
王知府猛地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
煙塵最前麵,是騎兵。
黑壓壓的鋼鐵洪流,順著官道碾壓過來。
戰馬比尋常邊軍馬高出半頭,馬蹄碗口大,每一步都震得地麵一顫。
騎士全身鎖子連環甲,鐵盔覆麵,隻露一雙冰冷的眼。
手中龍騎槍丈餘長,寒芒刺眼。
一人三馬。
三千騎士,九千戰馬。
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蹄聲如雷,甲葉摩擦的金屬嗡鳴,灌滿了整條官道。
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直直碾了過來。
王知府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他見過山西總兵的邊軍,見過京營換防。
他一直覺得,關寧鐵騎已是天下頂尖。
可跟眼前這支比起來,簡直像叫花子。
他的膝蓋,本來就麻了。
此刻被蹄聲震著,竟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官袍。
這就是太子的兵?
一個十五歲的太子,怎麼會有這樣一支軍隊?
騎兵還冇走完。
後麵又湧出了重甲步兵。
三千鐵甲,從頭包到腳,連臉都封在鐵麵裡。
鐵靴踏地,整齊劃一。
三千人同時邁步,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山嶽。
手裡的陌刀,刀刃比人胳膊還長,冷光懾人。
王知府腦子裡嗡的一聲。
坊間傳言,太子三萬兵碾碎了李自成六十萬先鋒。
他以前一直當笑話聽。
現在,他信了。
恐懼,像藤蔓一樣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剛才心裡還在罵暴君。
此刻隻剩下一個念頭。
幸好……幸好這是大明的兵。
幸好這尊殺神,是自己人。
旁邊站著的錦衣衛總旗,也看直了眼。
他知道太子兵強。
可親眼看見,還是震得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杆。
這就是他的靠山。
這就是他敢踹知府大門的底氣。
從今往後,這大明朝,再也冇人敢騎在錦衣衛頭上拉屎。
大軍浩浩蕩蕩,走了一個多時辰。
直到最後一隊步兵消失在官道儘頭,王知府才敢慢慢直腰。
師爺伸手扶他,他撐了兩下,腿根本不聽使喚,直接跌了回去。
“東翁……”師爺聲音發顫。
王知府冇說話。
他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憤怒、憋屈、恐懼、震撼,攪成一團。
到最後,隻剩下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知道。
大明朝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