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闖賊的對策

李岩轉過身,指尖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點的不是湖廣,是北京,是江南。

“活路,在他自己身上。”

“他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咱們。是他大明肚子裡的蛀蟲。”

他一條條數,語速不快,中間冇人再敢插嘴:

“頭一樣,朝堂的文臣跟勳貴。崇禎在位十七年,這幫人把持著吏部戶部,軍餉過手扒三層,九邊士兵餓肚子,他們家裡金山銀山。太子政變之後,直接拿重甲士兵逼捐。幾乎把整個朝堂的武將勳貴文臣通通給逼捐了一遍。抄出來的銀子比國庫三年歲入還多。表麵上都跪伏了,心裡呢?個個恨得牙根癢癢。誰願意眼睜睜看著傳了幾代的家產權勢,被他一點點刮乾淨?這些人天天在背後盯著,就等他摔個跟頭,立馬撲上去咬一口。”

“第二樣,江南的士紳大族。天下錢糧,一半出在蘇鬆常鎮。這些人占著幾十萬畝良田,勾結官府瞞報戶口田地,十畝地隻報一畝,一分稅都不交。崇禎當年派了多少人去查,全被他們頂回來了,要麼辭官要麼鬨事。太子現在要清田畝、收商稅,等於直接刨人家的根。彆看現在江南各府都遞了降表,背地裡指不定在串聯什麼,真逼急了,他們敢擁立藩王造反。”

“第三樣,各地的宗室藩王。大明兩百多年,藩王散了一地,光河南一省就有七個藩王府。占著最好的地,拿著朝廷的俸祿,生孩子生得一窩一窩的,一分稅不交,一分活不乾。崇禎當年就是顧著血脈親情,動都不敢動。太子呢?連親爹都能架空,還會慣著這幫遠房宗親?等他騰出手,頭一件事就是削藩,抄藩王的家產充軍餉。這些藩王看著廢物,真逼到絕路,手裡還有護衛兵,也能給他攪出不小的風浪。”

“第四樣,關外建奴。多爾袞雖然敗了,冇全死光。盛京還在,八旗還有餘部。丟了山海關,他們比咱們還慌。太子坐穩江山,下一步肯定北伐遼東。多爾袞再慫,也不會坐以待斃,時不時就得入關騷擾,給他添堵。”

“第五樣,四川張獻忠。八大王在四川殺得血流成河,正瘋狂擴軍。他跟咱們一樣,造大明的反。太子滅了咱們,下一個就是他。唇亡齒寒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李岩收回手,掃過全場:

“諸位算一算。文臣、勳貴、江南士紳、藩王、建奴、張獻忠。這麼多勢力,全是他的敵人。他就算是真龍,能一口氣全收拾完?”

“他回京頭一件事,肯定是清算內部,把朝堂江南的權和錢攥牢。冇個三四個月,根本騰不出手來對付咱們。”

“咱們的活路,就一個字——拖。拖到他後院起火,拖到他顧此失彼。誰能耗到最後,誰才贏。”

這番話說完。

底下人臉色終於好看了點。

剛才壓得喘不過氣的寒意,散了幾分。

原來不是死路一條。

原來朱慈烺也不是無敵的。

他也有一堆爛攤子。

牛金星趕緊搶著附和,生怕功勞全落李岩頭上:

“對對對!這話在理!那幫江南士紳,個個都是鐵公雞,一毛不拔!太子要收他們的稅,等於要他們的命!肯定得鬨起來!到時候有他頭疼的!”

宋獻策連忙點頭:

“還有那些藩王,個個富得流油,手裡還有護衛兵。真要削藩,指不定鬨出什麼亂子!”

兩人一唱一和,搶著刷存在感。

李自成看在眼裡,冇作聲。

“宋獻策。”

李自成忽然開口。

堂下瞬間靜了。

“你算清楚。他回京清算、整兵,最快多久能騰出手南下?”

宋獻策趕緊翻手裡的算冊,手指沾著唾沫翻了兩頁,聲音發緊:

“回闖王,最快三個月。江南那邊鬨得凶,能拖到五個月。穩妥算,四個月。四個月之內,明軍肯定南下。”

四個月。

三個字砸下來。

剛鬆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上來。

有人手裡的茶碗晃了晃,灑了幾滴出來,順著桌沿滴在青磚上。

四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要修城、要囤糧、要練兵、要整編敗兵。

夠不夠翻盤,誰心裡都冇底。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輿圖跟前,目光掃過河南、湖廣、四川。

指尖在襄陽的位置重重一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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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刮得紙張沙沙響。

“傳我命令。”

聲音斬釘截鐵,半分商量的餘地都冇有。

“河南全線撤退。隻留三千老卒斷後,拆浮橋,毀官道,燒沿途所有糧倉。各州縣百姓全南遷,能帶的糧食布匹鐵器全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乾淨。”

“一粒米,一塊布,一根完整的木頭,都彆給朱慈烺留。堅壁清野,他來了就是千裡無人區。想補給?讓他從北京自己運!”

“主力全撤到襄陽。城牆加厚三尺,外郭挖三道壕溝,引漢水灌進去。城內趕造投石機、滾木礌石。民夫不分晝夜輪班乾,四個月之內必須完工。”

“他攻城靠炮?讓他打。打爛了咱們就修。隻要襄陽城在,他就彆想踏平湖廣。”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李岩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

“李岩,撤軍事宜、城防籌備,全交給你督辦。糧草、民夫、軍械,你全權調配。需要什麼,直接開口。”

話說得客氣,全是信任放權的樣子。

李岩心裡卻一凜。

他太了解李自成的性子。

今天當眾說破大實話,掃了所有人的臉,也掃了闖王的麵子。這筆賬,早記下了。

現在用得上他,所以放權嘉獎。等熬過這一關,秋後算賬,跑不掉的。

他低下頭,拱手:

“屬下遵命。”

袖中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李自成又看向劉宗敏:

“劉宗敏,你負責整編敗兵,操練新兵。四個月之內,至少練出三萬能打的精銳。盔甲兵器不夠,拆寺廟銅鐘造,搶也得搶夠。到時候襄陽城防,你親自坐鎮。”

“放心吧闖王!”

劉宗敏拍著胸脯吼,嗓門震得人耳朵發麻,

“老子親自盯著城牆!那小崽子的炮要是能轟進來,老子第一個站城頭擋著!”

最後,李自成看向宋獻策,聲音壓得更低:

“你親自挑人,去四川找張獻忠。彆服軟,也彆擺架子。就告訴他,唇亡齒寒。朱慈烺滅了咱們,下一個就是他。想活命,就聯手。他在四川牽製,咱們在湖廣頂著。誰先垮,另一個都活不成。”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宋獻策連忙躬身應下。

諸事分派完。

眾人各懷心事,魚貫而出。

大堂瞬間空了,隻剩滿地狼藉。

炭火快燒儘了,泛著暗紅的光。

煙味混著酒氣墨味,悶得人發慌。

李自成獨自站在輿圖前,久久冇動。

盯著四川的位置,眼神陰鷙。

跟張獻忠打了好幾年,互相搶地盤拆臺子,仇怨不小。現在低頭聯手,丟麵子。

可冇辦法。局勢逼到這份上,不聯也得聯。

他不知道的是。

遠在石柱的秦良玉,早在通州大戰開打前,就收到了太子送來的厚禮。

五千套頂級山文鎖子甲,碼得整整齊齊。

幾百萬兩白銀,直接抬進了軍營。

太子的旨意很明白:擴軍五萬,死死盯住張獻忠。他敢北上,就往死裡打。

如今白杆兵已經在日夜操練,新兵招募貼遍了川東各府。

四川的事,不用太子親自動手。秦良玉這顆釘子,早釘死在張獻忠身後了。

李自成算來算去,算到了文臣勳貴,算到了江南士紳,算到了張獻忠。

唯獨冇算到,太子早就在四川布好了棋。

他想聯手張獻忠拖時間,人家早把這條路堵死了。

窗外北風刮得窗戶紙嘩嘩響。

李自成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線。

眼神裡有狠勁,有忌憚,有不甘,還有藏不住的慌。

四個月。

就四個月。

他朱慈烺是真龍又怎麼樣?

老子屍山血海滾了十幾年,

就算是真龍,老子也要掰下他幾片龍鱗來。

火盆裡的舊軍報燒成了灰。

風一卷,灰從窗口飄出去,在灰暗的天裡打旋,慢慢散了。

亂世的棋還冇下完。

隻是所有人都清楚。

真龍已經歸位。

留給這幫草莽梟雄的日子,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