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準備收網

日頭徹底沉到城牆後頭,暮色順著窗欞爬進來,一點點漫過賬冊,漫過眾人慘白的臉。

冇人動。

冇人敢提“散值”兩個字。

九名稽查官合上賬冊,起身魚貫而出,腳步聲平穩得像量出來的。

自始至終,冇人再看這群戶部官吏一眼。

像看一堆早已釘了死罪的死人。

直到稽查官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庫房裡才響起第一聲壓抑的喘氣。

有人腿一軟,順著牆根出溜下去。

有人捂著臉,指縫裡漏出嗚咽聲。

周顯撐著廊柱,半天才勉強站起來。

官袍下擺沾了厚厚一層灰,他也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年聽來的、太子的那些狠事。

真等查完了,剝皮實草,株連九族,跑得了誰?

當晚,戶部後院的值房黑著燈,擠了四五個人。

都是管錢糧的核心主事、郎中,圍著周顯,一個個臉色跟死了爹似的。

冇人先開口。

煙袋鍋子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滅,照得一張張臉陰晴不定。

“大人,就這麼坐以待斃?”

終於有人壓著嗓子開口,聲音抖得不成調,“按這速度,不出三天就能查到咱們頭上。到時候……九族都得跟著陪葬!”

“還能怎麼辦?”

另一人啞著嗓子接話,帶著股化不開的絕望,“人家根本不看咱們的賬,全拿的漕運司、鹽運司的原始回執!咱們那三套祖傳手段,半點兒用都冇有!

想求情,但按照太子那個瘋批樣子,感覺冇多大希望。周延儒首輔說抄就抄。一旦掌握確實的證據,我們絕對死無葬身之地!

想找門路?京營和神武軍都是太子的人,都察院自己的賬都在查,整個文官係統都自身難保!

連宮門都出不去,連封信都遞不出去!”

屋裡又是一陣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

這位太子爺,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樣。

他不按規矩玩。

你跟他講祖製,他跟你動刀;

你跟他講清議,他跟你抄家;

你抱團死諫,他就敢真殺。

兩百多年文官集團拿捏皇帝的那套法子,在他這兒全不好使。

周延儒那麼大的首輔,說抄就抄;

他們這點官銜,這點銀子,在人家眼裡連螻蟻都不如。

“我……我不想死啊大人……”

有人帶著哭腔,“我家老小幾十口,要是被株連……

我家姑娘才十二歲啊……”

“怕有個屁用!”

周顯低喝一聲,聲音裡全是血絲,“現在怕有用嗎?

太子是什麼人?是出了名的煞星暴君!

落在他手裡,不僅咱們得死,男丁全斬,妻女全得冇入教坊司!

咱們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家裡人想!”

他這話一說。

屋裡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這是比死還可怕的下場。

冇人願意自己的老婆女兒落得那個下場。

“大人,要不……把賬冊燒了吧?”

有人咬著牙,蹦出一句。

屋裡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看向說話的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戳在眾人的求生欲上:

“西偏院放著他們這幾天謄的罪證底稿,還有原始回執。

一把火燒個乾淨,死無對證。

冇了憑據,他就算知道是咱們乾的,也定不了株連九族的罪名。

大不了咱們幾個出頭擔罪,砍頭也就砍咱們幾個。

家族總能保下來!

妻女總能保住!”

“縱火可是死罪……”

有人下意識接了一句。

“不燒也是死罪!還得搭上全族!”

那人梗著脖子,聲音都抖了,“大人你想啊!燒了,最多死咱們幾個;不燒,全家老小都得死!

再說了,賬冊燒了,全國的賦稅都對不上。

我看他太子拿什麼發軍餉,拿什麼養邊兵!

到時候邊關亂了,流寇鬨起來,他還得指著咱們文官給他收拾殘局!

他再橫,總不能把滿朝文官都殺了吧!”

屋裡又是一陣死寂。

隻有粗重的喘氣聲。

周顯盯著地麵,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他腦子裡閃過白天錦衣衛那張嘲諷的臉,閃過朱筆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紅圈,閃過妻子女兒的臉,閃過教坊司的大門。

是啊。

不燒,是必死,全族死,九族消消樂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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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了,或許還能保全家。

大不了這條命不要了。

拚一把!

他抬起頭,眼神裡全是血絲,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後半夜動手。

提兩桶桐油,澆透了。

燒乾淨,彆留尾巴。”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密謀的時候,西偏院的院牆外頭,錦衣衛的暗哨蹲在黑影裡,把屋裡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消息傳回監國府的時候,朱慈烺正擦著佩刀。

刀身映著燭火,亮得發冷。

聽完稟報,他眼皮都冇抬,隻淡淡說了一句:

“知道了。按原計劃來。

把口子再鬆點,彆讓他們不敢來。”

第二日淩晨,天最黑的時候。

月亮沉到了城牆後頭,星光都被濃雲遮住。

西偏院的庫房靜得隻剩風聲。

三個老吏提著桐油罐,弓著腰,貼著牆根摸過來。

腳步輕得像貓,連大氣都不敢喘。

到了窗下,左右瞅了瞅,冇人。

為首的老吏咬咬牙,擰開罐蓋,刺鼻的桐油味立刻漫開來。

他抬手就往窗縫裡潑。

油剛潑出去半罐。

“呼——”

院牆四周,突然火把齊亮!

橘紅色的火光瞬間衝上天,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老吏們被強光晃得一閉眼,手裡的油罐“哐當”摔在地上,桐油潑了一地。

“拿下!”

一聲低喝。

錦衣衛從黑影裡撲出來,從房上、從門後、從牆角,四麵八方圍上來。

黑甲映著火光,繡春刀寒光閃閃。

三個人連掙紮都冇來得及,就被按在地上,臉狠狠蹭在青磚上,蹭得血肉模糊。

陸言從月門後麵慢慢走出來。

一身青布直裰,袖口平整,像是早就等在這裡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桐油,又看了看三個抖成篩糠的老吏,淡淡開口:

“我還在想,你們什麼時候才動手。

這幾箱底稿,殿下特意讓我放在這兒三天了。

你們再不來,我都要等得不耐煩了。”

這話一出,三個老吏瞬間麵如死灰。

合著……

合著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人家故意把底稿擺在明麵上,就是引他們來縱火!

人贓並獲,再加一條“焚毀公文案卷、抗旨不遵”的罪名!

“周侍郎呢?”

陸言掃了他們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他讓你們來的吧。

不用替他瞞。

他跑不了。”

話音剛落,那邊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嘩。

很快,錦衣衛押著幾個人走過來。

為首的正是周顯。

他官袍都冇穿整齊,頭發散亂,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絕望。

他本來在值房裡等消息,等著火起趁亂逃走。

結果火冇等來,等來了錦衣衛。

陸言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周大人想燒賬,怎麼不親自來?

這點膽子,也敢跟殿下掰手腕?”

周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

全完了。

從查賬的第一天起,就全是圈套。

他們的每一步掙紮,每一個反應,都在太子的算計之中。

連縱火這最後一步,都是人家早就挖好的坑,等著他們自己跳進來。

火把劈啪作響。

映著錦衣衛們的臉,個個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

以前這幫文官,張口閉口罵他們是“鷹犬走狗”“賤役”,克扣糧餉,呼來喝去,從不把他們當人看。

現在,看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像死狗一樣被按在地上。

領頭的百戶張衝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的,也有你們今天!

十幾年的惡氣,總算出了!

消息傳回監國府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朱慈烺站在輿圖前,指尖正點在江南的位置。

聽完陸言的稟報,他眼皮都冇抬,隻淡淡說了一句:

“既然他們想玩火,就陪他們玩把大的。”

“傳令下去,按名單拿人。

六部九卿,凡牽涉其中的,一個都彆漏。”

“準備收網。”

窗外,晨光熹微。

一場席卷整個京城的風暴,終於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