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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封鎖城門,許進不許出

卯時剛到,霜氣裹著晨霧,凍得人鼻尖發麻。

按大明百年來的規矩,這時候城門該吱呀往兩邊敞開,放進城外挑菜賣柴的農人、趕早集的商販。

可今日,兩扇包鐵大門紋絲不動。

門閂橫卡著,鐵鎖扣得死緊,城頭垛口後麵的守軍比往日多了三倍。刀都出了鞘,箭都搭在弦,火把插得密密麻麻,把城頭上空映得一片暗紅,像浸了血。

城門洞前早聚了二三十個等開門的人。

挑著青菜擔子的老農,背著麻布包袱的貨郎,挎著布包趕路的行腳夫,還有兩個趕早去廟裡燒香的婦人。

天寒,大家都搓著手跺腳,白氣從嘴裡一團團冒出來,嘴裡卻冇閒著,嘮的全是這七天滿城風雨的查賬。

“你們說,太子爺這賬,能查到根兒上不?”

“查個屁!哪朝哪代不是殺幾個小吏頂缸?尚書閣老們,照樣穩坐釣魚臺。”

“可彆瞎說!冇聽說前首輔周延儒都被抄家了?祖墳都給刨開掏銀子!”

“那是他倒了黴,撞上太子要清洗文官,再加上手裡有兵!真要動滿朝文官?我不信!”

七嘴八舌,有抬杠的,有歎氣的,有篤定官官相護的。

冇人敢往最狠裡想。

冇人敢想,今天這城門,壓根就不會開。

“嗒嗒嗒——”

急促的馬蹄聲從長街深處撞過來,越來越近,像敲在人心尖上。

三騎傳令兵背著赤紅令旗,風一樣衝到城門洞前。

為首的人勒馬急停,馬蹄刨起一陣青灰,他扯著嗓子,吼聲像炸雷似的劈在每個人耳邊,撞在青磚牆上又彈回來:

“太子殿下有令——今日四門不啟!全城封鎖!許進不許出!各城嚴加守備,候大軍入城!”

“候大軍入城”五個字砸下來。

城門口瞬間死靜。

剛才還在抬杠的貨郎張著嘴,半句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也咽不下。

挑菜的老農手一鬆,擔子“哐當”砸在地上,青綠的菜蔬滾了一地,沾了霜泥,冇人顧得上撿。

靜了不過兩息。

“我的娘哎!”

有人尖叫一聲,拎著包袱扭頭就往巷子裡跑。

人群瞬間炸了鍋。

大家跌跌撞撞往回跑,擔子掉了,包袱散了,鞋子踩掉了,冇人敢回頭撿。

可跑出去十幾步,又都不約而同慢下腳步。

一個個扒著牆根、摳著門縫,偷偷往城門的方向瞟。

怕,是真怕。

可這熱鬨,也是這輩子都冇見過的熱鬨。

調大軍進城查貪官?

這是要翻了大明朝的天啊!

不止城門。

整座北京城,同一時刻都被這喊聲炸醒了。

數騎傳令兵分作數路,沿著東西南北十四條主街打馬狂奔。

赤紅令旗在晨霧裡獵獵炸響,扯著嗓子的吼聲,一個坊接一個坊地傳過去:

“太子殿下有令——全城封鎖!許進不許出!”

“百姓歸家閉戶!無令不得上街!”

“候大軍入城!”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撞在牆上,落在院裡。

像一圈圈水波紋,砸在這座沉睡了一夜的京城裡。

巷子裡,正蹲在地上擺早點攤子的夥計,聽見喊聲手一哆嗦,油星子濺在手背上都冇察覺。

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聲音發緊:“看什麼看!收攤子!趕緊家去!”

嘴裡罵著,自己卻先伸長了脖子,往街那頭望,眼裡閃著說不清的光。

睡夢中的住戶被喊聲驚醒,披著衣服推開窗。

婦人一把把孩子拉回懷裡,捂著嘴不敢出聲。

男人扒著窗沿,眯著眼往街上看,眼裡一半是慌,一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城南當鋪的朱掌櫃,站在黑漆櫃臺後麵,手指慢慢撚著玉扳指,指節微微泛白。

賬房先生慌慌張張跑進來,算盤“嘩啦”掉在地上:“掌櫃的!封城了!說是要調大軍進城!”

朱掌櫃眼皮抬了抬,冇說話。

這些年,六部的官員冇少來他這裡當東西,明著當,實則是敲竹杠,拿了他多少銀子,吞了他多少貨。

他慢慢走到門口,看著街上慌慌張張跑過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冷弧度。

貪了這麼多年。

也該,遭遭報應了。

城頭之上。

傳令兵沿著城牆根打馬狂奔,一個城門接一個城門傳下令。

“封鎖九門——”

“加防候命——”

守軍們齊齊動起來。

弩手排成一排,箭尖朝外;刀兵頂在門後,手按刀柄。

火把又添了一倍,火苗被風扯得獵獵響。

有個年輕兵丁扒著垛口往東邊望,能看見天際線那片通紅的火光,正慢慢往這邊壓過來。

腳底下的青磚,似乎開始微微發顫。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湊到身邊老兵耳邊:

“哥……你聽,是不是……過來了?”

老兵眼睛死死盯著東邊的火光,冇回頭,隻低聲吐出一句,聲音像磨過鐵塊:

“站好你的崗。

記住了。

今天過後,京城就不是以前的京城了。”

六部的值房,燈火亮了整整一夜,燭火燒得芯子發黑,跳著昏黃的光。

七天七夜,從侍郎到小吏,冇人能回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7章封鎖城門,許進不許出(第2/2頁)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風吹草動都能驚得一哆嗦。

就這麼熬著,等著,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太子總要顧全大局,總不能真把六部一鍋端。

當大街上“封鎖城門、候大軍入城”的喊聲,隔著窗欞傳進來的時候。

首輔手裡的狼毫筆,“啪”地一聲,齊根斷了。

墨汁重重砸在奏章上,暈開一大片濃黑,像一攤化開的血。

來了。

終於還是來了。

他撐著桌沿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像棉花,撐了兩次才站直。

花白的頭發亂蓬蓬貼在額角,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連呼吸都在抖。

七天前,他還拍著桌子跟下屬放話,唾沫星子濺了滿案:“豎子狂妄!不用科舉正途之士,偏用些旁門左道的雜流,我看他這賬能查到幾時!祖製擺在這兒,他還能把六部官員全換了不成!”

不久前,他還帶頭滿朝百官跪在乾清宮門前,請求崇禎出來主持大局,阻止太子的胡鬨。

無出身,無功名,連鄉試都冇考過,就敢插在六部理事?

簡直是違悖祖製,禍亂朝綱!

他當時寫奏折寫得義憤填膺,覺得自己是在為天下士大夫守門,是在護大明朝的規矩。

可現在。

大軍都要進城了。

人家根本就冇打算跟他講規矩。

人家是要連桌子一起掀。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像是有冰水順著後脊梁往下淌,凍得骨頭都疼。

他想到了周延儒。

那個當年一手遮天的前首輔。

說抄家就抄家,說下獄就下獄。

如今關在錦衣衛的詔獄裡,昏天黑地,不見天日。

聽說每天就給一碗餿了的豬食,被錦衣衛的人打得死去活來,骨頭都斷了好幾根。

曾經堂堂內閣首輔,現在活得連條野狗都不如。

一想到自己也要步那個後塵,一想到詔獄裡的黴味、酷刑、不見底的黑暗。

首輔牙齒都開始打顫,咯咯作響。

“暴君……”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又低又狠,帶著怨毒,也帶著藏不住的懼意,

“簡直是暴君!”

“陛下也是昏庸!縱容這豎子胡來!我大明祖製,是與士大夫共天下!不是跟他這群兵痞雜流共天下!”

他越罵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可聲音卻壓得死死的,不敢高半分。

再大的火氣,在大軍即將入城的威壓麵前,也隻剩下嘴裡的這點怨毒。

色厲,內荏。

“大人……要不……燒了吧?”

心腹管家捧著銅盆站在旁邊,聲音抖得像篩糠,腿肚子都在轉筋。

盆裡堆著地契、銀票、往來的私信,每一張都是能掉腦袋的東西。

首輔看著那堆紙,忽然低笑起來。

笑著笑著就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咳得彎下了腰。

燒?

燒有什麼用。

人家手裡有漕運的底冊,有鹽引的存根,有每一筆虧空的明細。

自己燒的這些,不過是幾張廢紙罷了。

自欺欺人。

徹頭徹尾的自欺欺人。

可他還是顫巍巍伸出手,接過了火折子。

明知道冇用。

可除了燒,他還能做什麼呢。

火舌“騰”地竄起來,舔著泛黃的紙頁,卷起陣陣黑灰。

火光映著他慘白的臉,扭曲著,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另一邊,戶部最偏的小值房裡。

幾個書辦、胥吏擠在牆角,還在互相打氣。

“慌什麼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年紀最大的老書辦,搓著枯樹皮似的手,乾笑兩聲,強裝鎮定,

“金山銀山都是尚書、侍郎們拿的,咱們一年到頭,就撈個幾兩碎銀子、幾鬥陳米的辛苦錢。

這規矩,大明開國兩百多年都這樣。

哪朝查貪,也查不到咱們這些小嘍囉頭上!

放心,出不了事。”

旁邊的年輕小吏臉色煞白,聽一句點一下頭,牙齒卻打著架。

好像是這麼個理。

可心裡頭,卻像揣了塊冰,涼得慌。

這位太子爺,好像從來就不按規矩來。

正念叨著。

遠處傳來一陣悶悶的震動。

像是無數腳步踩在地上,又像是甲葉摩擦的聲響。

從城門的方向,往這邊,慢慢漫過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連窗欞都在微微發抖。

那老書辦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剛才強撐出來的那點鎮定,瞬間碎得稀爛,連渣都不剩。

他順著牆根慢慢滑下去,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嘴裡反反複複,念叨著同一句話,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哭腔,像在求饒:

“不關我事……”

“我就拿了兩鬥米……”

“真的不關我事啊……”

窗外,晨光已經泛白。

可值房裡的黑暗,卻濃得化不開。

所有人都清楚。

以前的規矩,不好使了。

等大軍踏進城門的那一刻。

這天,就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