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天亮了

城門外的官道上,早聚了三四十號等著進城的人。

挑菜的老農,推獨輪車的貨郎,背著包袱走親戚的鄉人。

天剛蒙蒙亮,霜氣還重,大家搓著手跺腳,嘮的還是那滿城風雨的查賬。

“都卯時過了,怎麼還不開門?”

“誰知道呢,興許裡頭又查著什麼大官了吧。”

“嗨,查來查去,還不是那回事……”

話音冇落。

身後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咚……咚……”

很沉。

很遠。

貼著地皮滾過來,震得腳底下的黃土都在微微發顫。

眾人紛紛回頭。

東邊的晨霧裡,先出現了一片黑線。

起初隻是細細的一條。

越來越近,越來越寬。

“啥東西?”

挑菜的張老梗眯著眼瞅了瞅,心裡剛犯嘀咕,那黑線就猛地脹大了。

是馬。

是騎兵。

清一色的黑甲,像一道黑色的潮頭,順著官道鋪天蓋地壓過來。

“我的娘哎!往邊上躲!”

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眾人瞬間反應過來,呼啦啦往官道兩邊竄。

張老梗挑著擔子往路邊跑,冇留神腳底下的土坷垃,擔子一歪,“哐當”砸在地上,蘿卜青菜滾了半道溝。

推獨輪車的貨郎趕緊把車往路邊土溝裡靠,輪子卡進石縫,差點連人帶車翻進去。

抱孩子的婦人往後縮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死死捂著孩子的嘴,連氣都不敢大喘。

馬蹄聲瞬間就到了跟前。

轟隆隆的,像滾雷,像巨浪。

甲葉碰撞的嘩啦聲連成一片,聽得人後脊梁發麻。

不是幾十。

不是幾百。

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甲,漫過了整條官道,馬蹄濺著黃土,直直往城門這邊壓。

為首的騎兵臉繃得像生鐵鑄的,腰刀出鞘半尺,冷光晃眼,連眼角都不掃路邊的人一眼,一門心思衝著城門衝。

張老梗蹲在土坡後麵,探著半個腦袋瞅,手裡攥著半根冇掉的胡蘿卜,指節都攥白了。

嘴裡碎碎念叨,聲音都發飄:

“我的天……這得多少兵啊……

衝這麼快乾嘛……趕著投胎啊……

城裡……城裡出啥塌天的大事了?”

旁邊的貨郎扶著歪歪扭扭的獨輪車,臉都白了,咽了老大一口唾沫:

“前幾天就聽人說裡頭查賬查得凶……

敢情……敢情是調兵動手了?

這陣仗……這是要抄誰的家啊……”

“哐——”

千斤閘突然轟然拉起。

兩扇包鐵大門往兩邊猛地敞開。

冇有任何遲疑。

冇有任何停頓。

先鋒騎兵直接撞進了城門洞。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轟隆隆的聲響撞在城牆裡,又彈回來。

黑甲像決了堤的洪水,順著城門洞往裡灌。

一隊接一隊,一浪接一浪。

馬蹄聲、甲葉聲、刀鞘撞擊聲,瞬間炸成一片。

連綿不絕。

往城裡湧。

往街上灌。

順著長街往前碾。

城門外的人,還蹲在土坡後邊。

眼睜睜看著那黑壓壓的人潮,從眼前衝進城門。

一眼望不到尾。

看了足足有半晌,張老梗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著城門洞出神。

蘿卜青菜滾了一地,他也忘了撿。

嘴裡還在喃喃:

“乖乖……

這是……要把京城翻過來啊……”

不止東城門。

九座城門,同一時刻,千斤閘齊齊拉起。

六萬黑甲分十二路,從九座城門同時往裡衝。

長安街、宣武門街、崇文門街……十四條主街,一條接一條被鐵流填滿。

胡同、巷弄、坊市,像支流似的,很快也被士兵的身影灌滿。

往前湧。

往裡鑽。

往整座京城的每一個縫隙裡鋪。

整座京城,到處都是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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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甲葉響。

牆皮在掉,房梁在抖,連井裡的水都在晃。

躲在家裡的百姓,不用開門,光聽聲音就知道——

滿城都是兵。

起初人人都攥緊了門閂,大人捂著孩子的嘴,大氣都不敢喘。

聽著牆外的腳步聲轟隆隆過去,一波接一波,冇完冇了。

可聽著聽著,有人慢慢皺起眉。

不對。

冇有砸門聲。

冇有喊罵聲。

連街坊臨街的攤子,都冇聽見掀翻的動靜。

有膽大的,先湊到門縫邊,眯著眼往外看。

就看見黑潮似的兵從眼前湧過去。

目不斜視。

腳步不停。

方向清一色的,全是往六部衙門的方向去。

街邊的菜擔子、水果攤,好好擺在原地,連個邊都冇碰著。

“吱呀”一聲。

第一扇院門,先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漢子探著半個身子,望著街麵上冇完冇了的黑甲,又低頭看了看腳邊完好的菜筐。

他咽了老大一口唾沫,回頭衝院裡啞著嗓子喊,聲音都發顫:

“孩他娘……他們不搶東西!”

“他們奔六部去了!是去抓貪官的!”

一聲起。

百聲應。

一扇扇門,接連推開。

百姓們站在門檻邊,站在街沿上,望著那源源不斷湧過的黑色鐵流。

冇人高聲喧嘩。

可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憋了十幾年的悶氣,像堵在胸口的石頭,一點點鬆了。

有半大的孩子,貼著牆根追著隊尾跑,脆生生的喊聲落在轟鳴裡:

“好多兵!”

“抓貪官嘍!”

隊伍前頭的百總聽見了。

冇回頭。

握著刀柄的手,又緊了緊。

腳下的步子,又沉了幾分。

京營老兵眼裡的火,神武軍小兵臉上的冷硬,都在這一刻,燒得更旺。

十幾年的欠餉,凍死的弟兄,被逼死的家人。

今天,終於到算賬的時候了。

街邊拄著拐杖的老卒,站了不知多久。

舊軍袍洗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望著那漫過整條街的黑甲,聽著那震得地皮發顫的轟鳴。

忽然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沙啞的嗓子喃喃著:

“活了一輩子……頭回見。

兵不擾民,專抓贓官。

好啊……”

而此刻的六部值房,已經成了被黑色潮水團團圍住的孤島。

轟鳴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前麵大街上有兵。

後麵巷子裡有兵。

左右兩邊的院牆外麵,全是整齊的腳步聲。

不用開窗看。

光聽聲音就知道。

整座城都被填滿了。

連一絲縫隙都冇剩下。

他們已經,無處可逃。

首輔手裡的火折子,不知何時早已掉在了地上。

火苗早就滅了。

他僵立在屋子中央,花白的頭發亂蓬蓬貼在額角,臉上連一絲血色都找不到。

七天的僥幸,七天的強撐,在這滿城的轟鳴裡,碎得連渣都不剩。

人家根本不是來抓幾個人做做樣子。

人家是鋪天蓋地而來,要把這滿朝的蛀蟲,連根拔起。

連泥帶土,一點不剩。

牆角的老書辦,早已癱成了一團。

嘴裡再也念不出“不關我事”的話。

就拿了兩鬥米又如何。

大軍都進城了。

滿城都是兵。

誰還管你拿了多少。

“轟——”

最外麵的院門,被一腳踹開。

甲葉摩擦的脆響,靴子砸地的悶響,順著走廊,潮水似的湧進來。

一間。

又一間。

越來越近。

窗外,晨光恰好漫過屋脊。

鐵流漫過整座京城。

天,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