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獸紋噬血
穀底火光搖曳不定,把五重逼來的人影拉得扭曲頎長。
岩壁擋了夜風,卻擋不住漫上來的肅殺寒意。
黑三步步踏近,鞋底碾過滿地蟲屍碎漿,發出細碎黏膩的聲響。他臉上已經冇了輕視,隻剩徹底的狠絕。
混跡瘴土打手多年,他太懂這種對手。
越是看著單薄帶傷,越是藏著亡命的狠勁。
但再狠,終究是血肉之軀。
他們五人帶械合圍,占儘地勢人數,怎麼算,都該是碾壓局。
“我知道你能打。”
黑三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穀外穿入的霧風,粗糲刺耳。
“廢了刀疤,斬了瘴獸,你有底氣。”
“可荒野不是你逞能的地方。流民的命,再硬,硬不過刀,硬不過人多,更硬不過祭臺的規矩。”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短砍刀寒芒乍亮,率先搶步壓殺。
冇有花哨起手,就是最樸實、最致命的荒野殺法——劈頸、破喉、一刀定生死。
剩餘四人同步壓上,兩刀兩棍,封死林辰左右前後所有閃避角度。
狹小穀底,亂石林立,騰挪空間微乎其微。
避,無可避。
林辰眼底凝著一片寒靜。
肩頭崩裂的傷口還在滲著烏黑毒血,獸毒灼燒經脈的痛感貫穿四肢,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透支。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瘴氣淬煉出的蠻橫蠻力,遠超常人的五感,以及血脈裡那股壓不住的嗜殺躁動。
手背上的灰黑紋路徹底舒展開來,鱗紋細密,盤根錯節,順著腕骨悄悄往上蔓延。
那不是傷痕。
是異化的印記。
殺心越重,紋路越盛,人性越淡,獸性越狂。
林辰牙關死死扣緊,舌尖抵著牙床,硬生生壓住心底翻湧的屠戮本能。
他可以借瘴力殺敵。
但絕不能在此刻,被瘴毒吞了本心。
下一瞬,數道兵刃同時落至。
刀風凜冽,棍影沉猛,合圍之勢密不透風。
常人在此絕境,早已慌神潰逃。
林辰不退反進,身形驟然一沉,整個人貼地矮伏,精準卡在兩刀一棍的縫隙死角裡。
這是無數次荒野搏殺、前世瀕死掙紮磨出來的本能走位。
冇有技巧,全是生死裡熬出的直覺。
鐺!鐺!鐺!
兵刃狠狠砸落,相撞迸發細碎火星,儘數劈在空處,砸在泥石亂石之上,震得碎石飛濺。
眾人攻勢一空,陣型瞬間亂了半分。
就是這刹那的破綻。
林辰手中豁口鏽刀驟然斜撩,不劈軀乾,不砍要害,隻奔最刁鑽的手腕筋脈。
嗤——
鈍刀割肉的悶響刺耳炸開。
最右側持棍打手手腕瞬間裂開一道深口,筋肉撕裂,長棍脫手滾落泥地。
那人吃痛悶哼,身子下意識一縮。
林辰冇有追擊,腳下借力一擰,身形貼岩翻滾,避開黑三緊隨而來的補刀,同時手肘聚力,狠狠砸向身側一人的麵門。
嘭!
沉悶的撞擊聲悶在穀底。
那人眼前一黑,鼻腔崩血,整個人踉蹌後退,撞在石壁上搖搖欲墜。
短短兩息,五人合圍,崩碎兩人戰力。
石堆後的老陳屏住所有氣息,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場中。
火光裡,少年輾轉騰挪的身影利落、冷硬,冇有半分平日的隱忍溫和。
他看得見那隻蔓延著灰黑鱗紋的手背,看得見少年眼底一閃而逝的凶戾。
那股氣息,和幾十年前那個孤身吞瘴的怪人,漸漸重疊。
老人心口陣陣發寒,指尖死死摳著石壁泥縫,滿心都是無力的惶恐。
他怕林辰贏。
贏了,殺戮越重,異化越深,終將不人不獸。
他也怕林辰輸。
輸了,今夜穀中,便是埋骨之地。
場上戰局,早已白熱化。
剩餘三名打手徹底被打出火氣,不再留手,瘋了一般猛攻狠砸,刀棍交錯,招招奔著奪命而去。
黑三更是沉怒至極,刀勢越來越狠,每一刀都帶著劈碎筋骨的蠻力。
他闖蕩瘴土多年,獵殺流民、搏殺瘴獸,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少年。
帶傷鏖戰,越殺越穩,越打越猛,根本不知疲憊疼痛。
“怪物!”
黑三低吼一聲,眼神赤紅,刀鋒陡然變招,舍棄正麵強攻,順勢滑掃,直劈林辰有傷的肩頭。
他看出破綻。
少年最強的是近身爆發力,最脆的是舊傷崩裂的肩膀。
隻要廢了這條胳膊,任他再詭異,也隻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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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寒芒迫近皮肉。
避之不及。
林辰眼底驟然一凜。
千鈞一發之際,他不閃不躲,硬生生擰轉肩胛,任由刀刃擦著皮肉劃過。
嗤!
衣衫撕裂,舊傷徹底崩開,大片烏黑毒血噴湧而出。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鑽骨噬髓。
可借著這一瞬貼緊的距離,林辰棄刀,左手驟然探出,死死扣住黑三持刀的手腕。
五指收緊,力道凶悍蠻橫。
“給我——鬆手!”
低喝沉炸在喉間。
皮下獸紋劇烈跳動,周身縈繞的淡淡瘴氣驟然躁動,眼底掠過一絲非人般的冷厲。
黑三隻覺得手腕骨頭快要被捏碎,劇痛鑽心,力道瞬間潰散,砍刀脫手墜落。
不等他掙紮,林辰抬手,肘膝連環撞擊,精準砸在他胸腹軟處。
嘭!嘭!
兩聲重響。
黑三魁梧的身軀驟然佝僂,一口氣徹底悶斷,整個人轟然跪倒在地,滿臉煞白。
剩餘兩人徹底膽寒。
領頭的黑三被瞬壓,五人合圍被打成碾壓,心底的戰意瞬間崩碎,隻剩徹骨恐懼。
“跑!”
一人嘶吼出聲,轉身就朝穀口狂奔。
留在這種瘋人身旁,就是等死。
可踏入戰局,哪有退路。
林辰彎腰抄起落地短刀,手腕一抖,刀刃裹挾瘴土腥風,精準飛擲而出。
嗖!
寒芒劃破火光,精準釘穿那人後肩。
淒厲慘叫戛然卡在喉嚨,那人重重撲倒在穀口泥地,再也爬不起身。
最後一人嚇得渾身發抖,手腳僵硬,握著刀連連後退,眼神裡隻剩極致的驚恐。
前後不過數息。
黑鴉幫七人搜捕隊,死的死、廢的廢、殘的殘。
穀底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火光劈啪輕響,和粗重起伏的喘息聲。
林辰站在滿地狼藉之中,渾身染血,肩頭傷口血肉模糊。
他微微垂首,看著自己徹底爬滿半條小臂的灰黑獸紋。
紋路鮮亮猙獰,久久不散。
方才廝殺太甚,強行催動瘴力,壓製的獸性險些破籠而出。
這一刻,心底那股嗜血的渴望瘋狂滋生,想撕碎一切活物,想沉溺屠戮、永無休止。
他緩緩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一絲黑血,眼底的冷冽一點點壓下,重新歸為沉靜。
代價,愈發清晰。
每一次絕境搏殺,都是在透支人性,喂養異化。
他抬步,走向跪倒在地、渾身脫力的黑三。
黑三艱難抬頭,看著眼前如同浴血凶獸的少年,聲音沙啞發顫,再無半分之前的凶悍。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辰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活人。”
“倒是你們,拿著人命祭天,久得不像人。”
他蹲下身,指尖從黑三懷中一抹,又摸出一枚紋路相似、卻更小一號的黑木牌。
木牌入手,陰冷刺骨。
比之前刀疤的那枚,紋路更深、更密。
指尖觸碰的瞬間,腦海中破碎的殘影再度炸開。
不再是模糊黑影。
這一次,他看清了一角真相。
漫天瘴霧盤旋纏繞,籠罩一座高聳無邊的黑石祭臺。
祭臺四周,跪著無數人影。
而祭臺最中心,地底深處,有一團沉睡著的龐然陰影,正在緩慢、無聲的呼吸。
瘴霧,是它的氣息。
獻祭,是它的食糧。
一瞬畫麵炸裂,轉瞬消散。
林辰心頭巨震,指尖死死攥緊木牌。
終於摸到根了。
瘴土無天災。
是地底藏著一物,歲歲吞人,年年吐瘴。
黑三看著他驟然凝重的神色,瀕死之際,忽然慘笑出聲,帶著一絲癲狂的絕望:
“你查到也冇用……”
“冇人能對抗祭臺,冇人能對抗地底的東西。”
“幾十年前那個人不行,你……也不行。”
林辰抬眼,目光沉如寒潭。
“我行不行,輪不到祭臺定。”
話音落,恩怨了結。
穀底夜風穿膛,吹散淡淡的血腥。
遠處荒野深處,隱約傳來更密集的人聲火把。
黑鴉幫的大部隊,來了。
今夜荒穀,殺戮未止,迷霧剛破。
他的瘴土殘生,從這一刻,才算真正踏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