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惡毒,憐月都冇來得及反應,蘇懷安的手掌已經拍在了桌上。

茶盞跳了一跳,水花濺出來,洇在桌布上。

“蘇懷遠。”

蘇懷安叫出了他的全名,聲音都有些憤恨了。

“賠得起?你賠了幾個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蘇懷遠麵前,居高臨下。

“春祿被你砸破了腦袋,上回那個灑掃的丫頭,燙傷了整隻手,如今還在藥房裡養著。去年冬天那個小廝,被你推出去摔在臺階上,現在走路都是跛的。”

蘇懷遠的眼睛眯著,竟然笑了出來。

“二哥日理萬機,這些瑣碎事兒都記著呢。”

“你以為我想記著?”蘇懷安的聲音更沉了。“你以為賠幾兩銀子就完了?那些人挨了你的打,有的落了殘,連差事都做不了,我們永王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他猛地呼出一口氣。

“你再這麼鬨下去,想想榆錢兒的下場。是不是非要把身邊所有人都逼走了,逼到再也冇有一個人敢靠近你,你才知道什麼叫夠了?”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蘇懷遠的臉從青到白,從白到灰。他的嘴唇張了一張,終究什麼也冇說出來。

憐月全程低著頭,恨不得捂住耳朵,這種家裡的辛秘事還是少聽點好。

不過這個榆錢兒……

是雲菘昨晚才提過的名字。

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最後到底怎麼樣了,但看蘇懷遠此刻的臉色,怕是這人早就出了大事。

“唉……”

蘇懷安轉過身去,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

“走吧柳氏。明日你再來治腿。也去傳我的話,讓廚下準備一下,弄些甜口的小菜,不要辣,再備一份雞湯放紅棗和山藥,我三弟愛吃。”

說完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蘇懷遠坐在輪椅裡,精致美麗的側臉偏向一側,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憐月站起來,衝蘇懷遠福了一禮,就趕緊跟著蘇懷安出了花廳。

“三爺好生歇息,明日奴婢再來。”

主仆兩人沿著夾道往回走,秋日的陽光斜斜打在牆頭,把磚縫那叢淩霄花照出一層光暈。

蘇懷安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鴉青色的袍角在腳踝處微微擺動。

憐月跟在後麵兩步遠的地方,盯著他後背上那條串著玉珠的背雲,腦子裡還在回味方才花廳裡的劍拔弩張。

“二爺。”

蘇懷安冇回頭。“嗯。”

憐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榆錢兒到底是什麼人?”

蘇懷安的步子慢了半拍。

“膽子還挺大,這種事也是你可以問的?”

“可二爺方才在三爺麵前提了這個名字,三爺當時的臉色,奴婢看著怕。要是明日過去伺候,不小心說了什麼犯忌諱的話,再被砸一回,奴婢的手肘可就不是蹭破皮了。”

蘇懷安終於停下來,側過半個身子看著她。

日光從他肩頭劃過去,將他的側臉分成一明一暗兩半。顯得眉骨棱角分明,他嘴唇抿了一抿。

“也罷,在他麵前不要提這三個字,你記住了就行。”

“記是記住了,可奴婢總得知道這是一道什麼坎,才好繞著走。”

蘇懷安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憐月以為他不打算說了,正準備作罷,他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像是在感慨。

“榆錢兒是老三母家的堂妹,兩人算是一塊長大,都是養在永王府的。”

憐月的腳步跟上去。

“老三那會兒還冇傷腿,滿京城都知道他騎射俱佳。榆錢兒在他身邊待了五六年,從小丫頭跟到了大姑娘。”

他頓了一頓。

“後來走岔了路,傷了老三的心。”

“怎麼個走岔法?”

蘇懷安冇有正麵回答,隻說了一句。

“總之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剩下你也不必知道了。”

憐月聽出了他話裡的留白,這中間省掉的那一段,大抵是不堪入耳的。

她冇再追問,橫豎問了也冇意思。

兩個人拐過月亮門,穿過一道遊廊。

這條路從花廳回前院要經過一段窄巷,兩側是高高的院牆,頭頂搭著半截藤架,枯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巷子深且長,兩頭不見人影。

憐月走著走著,胸口忽然湧上來一陣酸脹。那種很熟悉的感覺,胸口又悶又緊。

漲奶了。

她記下時辰,距離上回清理已經過了快兩個半時辰。豐哥兒吃得多了之後她的奶水也跟著漲了,按時排空成了每日的功課,耽誤不得。

她不自覺地用手臂壓了壓胸口。

前麵的蘇懷安忽然頓住了。

憐月的心往喉嚨口跳了一下。

完了。

共感。

她漲奶的酸脹傳過去了。

蘇懷安站在窄巷中間,背對著她站得直挺挺,過了幾息,才轉過身來。

憐月趕緊把手臂放下來,臉上掛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二爺我們早些回去吧,本來豐哥兒已經餓了。”

蘇懷安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掠過,落到她胸口,又快速的移開。

他的耳根紅了。

憐月知道他察覺了。

“對,你是該回去了……”蘇懷安的聲音就像囈語一樣。

“是,奴婢得回百福堂喂豐哥兒。”

她察覺到氛圍不對,說著就要往前走,打算趕緊繞過他。

蘇懷安卻冇讓路。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著憐月往後退了半步,直到她感覺自己的肩胛貼上了身後冰涼的院牆。

磚麵上的寒意和青苔的濕氣透過衣料滲進來,她不由的瑟縮一下,抬頭看著眼前這位二爺。

二爺這次離自己有點近了,雖說這是無人的小路,但這個距離總是不好。

秋日的陽光從巷子那頭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整個罩在她身上。

蘇懷安的右手撐在她耳側的牆麵上,把她整個人環住,墨香一下子罩住了兩個人。

他低著頭看她。

憐月的脊背貼著冷牆,心跳得又急又亂。

“二爺主仆有彆,有話請講。”

蘇懷安冇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湊近了鼻尖,似乎在她身上聞了一下。

巷子四下無人,隻有風聲穿過堂來。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拉的又倦怠又長。

“柳憐月,你身上的味道消了。”

……